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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天苍苍野茫茫》第十二章 二 [打印本页]
作者: 韩凤华 时间: 2022-3-30 09:49
标题: 《天苍苍野茫茫》第十二章 二
二
喝完茶，巴图其林匆匆上了路。空旷的草原看不见一个人影。草原就是这么广阔，有时候你走上一天也碰不到个人影，你只能与飞鸟做伴，跟山川河流野花绿草说话。往常他走上一段路，就会下马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躺一会儿，任那微风吹动的花草轻轻地撩拨，自己遥望着蓝天白云尽情地遐想。
今天他可没这份闲心，蒙凯盼着阿妈的来信，她又怀了孕，心情不好，不能老让她这么郁闷。蒙凯说要换个方式生活，换什么方式，他想不明白，反正能让蒙凯幸福高兴，让他干什么都行。他轻轻地用马靴磕了一下黄骠马，那马得到了主人的命令，立刻放开四蹄，嗒嗒嗒地快颠起来。正午，巴图其林进了公社，径直来到芒来大叔家。芒来是航盖的阿爸，从成立人民公社那年起，他就放下手中的放羊鞭，被分配到供销社当了售货员。巴图其林每次来公社，必定先到芒来大叔家，每次来总要给两位老人带些奶食品肉干之类的吃食，或者把他打猎得来的野物拿来送给他们。芒来知道巴图其林从小没了阿爸，阿妈两年前也离开了人世，就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
芒来正在睡午觉，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烦得他无法入睡。忽听得包外有拴马的声音，就坐起来，正要出门，巴图其林推门走了进来。
“是你小子！”芒来十分高兴，忙喊着老伴儿，“快给巴图烧茶！”
巴图其林将皮囊里的马奶酒顺手放到旁边的碗架上，走过来坐到大叔身旁。芒来把烟笸箩推到他面前，他极其熟练地卷起一支烟，递给芒来，又卷起一只递给芒来的老伴儿。
芒来看他没给自己卷烟很是奇怪，就问：“你怎么不抽？”
巴图其林憨憨一笑：“蒙凯说，抽烟对孩子不好。”
“汉民住房子不抽烟可以，我们蒙古人住包，睡在地下，不抽烟蚊虫还不得把我们生吃了！蒙凯姑娘不懂这些，你得告诉她！”
巴图其林吞吞吐吐说：“她，她又怀孕了，闻不得烟味儿。”
“哦！”芒来大叔没再说什么。
大婶烧好奶茶，盛了一碗递给巴图其林。他接过茶碗，放在茶桌上，问：“大叔，最近旗里没信捎来？”
“你找谁的信？”
“我媳妇的信。”
“北京姑娘的信？没有。”
公社没有邮局，有个一封半封的信，就托旗商业局送货的车顺便捎来，放在芒来这儿，再由他转给本人。三个月是它，半年还是它，没什么文化的牧羊人从不关心什么信啊报啊的。
“那我就去趟旗里。”
芒来忙说：“听说旗里正在搞什么文化大革命，人们都不上班了，连学校也停了课。你去找谁？商业局的送货车都好几个月没来了。”
巴图其林端着茶碗若有所思，半天没吱声。芒来看他神情木然，就问：“蒙凯姑娘怎么啦？”
“也没什么，只是离开阿妈时间长了，想家。”
“这姑娘到我们草原已经两年多了，能不想阿妈？”老太太说。
“北京的家里只有她阿妈一个人。”
“哦？她阿爸呢？”老两口几乎同时问。
“她说她阿爸在大西北。”
“大西北在哪儿？”
“不知道。”
巴图其林叹了口气又说：“蒙凯跟我说，要换个生活方式。”
“换个生活方式？咋个换法？”
“我没想明白。”
“哎！一个汉家姑娘哪能过得惯我们蒙古人的生活！真难为她！”芒来掐灭烟，起身去上班。巴图其林也站起身，“大叔，我跟您去转转。”
供销社和卫生所一排房，进了大门，向左是供销社一间不大的商铺。进了铺子，巴图其林一眼看见货架子上摆着两台小收音机，眼睛一亮，忙问：“大叔，您这儿还有收音机？”
“这还是过年的时候，商业局送货时留下的，好贵，又没人会摆弄，一直放在那里。
“大叔，拿过来我看看。”
芒来把那两台收音机拿过来放在巴图其林面前，“你会摆弄这玩意儿？”
“那年公社成立民兵连时，旗武装部包部长就拿着这么一台，我摆弄过。”他拧动了开关，调好台，收音机里立刻传出说话的声音。他兴奋极了，他想买一台回去送给媳妇儿，免得她老闷得慌，忙问：“大叔，多少钱一台？”
“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巴图其林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没错！”
巴图其林伸了伸舌头，“这么贵！”
“是啊！要不然怎么没人买呢！这么个小东西就顶大叔半年的工资啊！”
巴图其林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收音机。
“你想买啊？”
“不，我就看看。”
芒来看了他一眼，一下子明白了他的用意。
吃过晚饭，巴图其林放了黄骠马，提着马嚼子往回走。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台小收音机，买一台送给蒙凯，让她听听里边的歌多好！可惜啊！太贵了！从哪里弄这么多钱呢？他边走边琢磨。一抬头，看见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他立刻兴奋起来。有了！今年冬天早做准备，多打些黄羊，再套些旱獭子，卖了不就有钱了吗？！他快步朝回走去，老远就见芒来大叔坐在门前的勒勒车上抽烟，就走了过去，在对面的石头上坐下。天已擦黑，借着烟丝闪烁的微微光亮，他看见芒来很沉闷的样子，就问：“大叔，有什么愁事？”
芒来掐灭了烟蒂，叹了口气说：“航盖要结婚，光买一顶蒙古包就得千把块钱，再加上置办家当，烟酒茶糖，少说也得一千五六百块。他哥前年才结婚，哪弄这么多钱去！昨天去了他姐姐家，想跟他们借点。”
听大叔这么一说，巴图其林想了想，说：“去年我结婚以后，额吉的蒙古包就一直闲着。就把那顶蒙古包拉来给航盖，您买几块新大毡往外面一包，又见新又暖和。”
芒来沉默了一会儿，问：“大叔该给你多少钱？”
“还提什么钱！航盖结婚我不该出把力？”
“那不行！大叔一辈子没占过别人的便宜，不能为了儿子结婚就占你的便宜！”芒来使劲摇着头。
“大叔，这怎么叫占便宜？我结婚的时候，航盖把他准备的新大毡送给我，也帮了我。”
芒来又卷上一支烟，一直闷闷地抽着，没说话。见芒来始终没吭气，巴图其林又说：“大叔，您要是不嫌旧，就这么定了！”
看着憨厚的巴图其林，芒来十分感动，他不好再推托，就说：“巴图，这样吧！下午你看上那台收音机，大叔知道你是想给你媳妇儿买。你把你的蒙古包给航盖，不要钱大叔也不强求你，我就给你媳妇儿买台收音机。这姑娘来咱们草原上，家里的信儿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个收音机让她听听，省得她闷得慌。”说着芒来站起来，“走！回包去。”进了包，芒来揭开柜子从里边拿出一个油污污的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包着钱。这点钱老人不知道攒了多久。他和航盖爷俩一个月也只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养活着一家老少八口，除了日常开销，上边的老父老母有个病病灾灾要拿出看病买药的钱；下边还有一儿一女上学念书要书本学费钱。所以，给儿子攒娶媳妇的钱难啊！但是，凭着老伴儿的省吃俭用和精打细算，他们已经给一个儿子娶了媳妇。
这钱啊！真是要命的东西！没有它谁也难在这个世上存活下去；钱多了，又会使人活得不知深浅，生出许多是非，甚至搭上性命。
芒来从那包里取出钱，把两个指头放在嘴上舔了舔，数起钱来，一块两块，一毛两毛，手指头不停地在嘴唇上舔着，老半天才数出一百八十块，剩下的零零总总一股脑都递给巴图其林，“巴图，这点钱你给孩子买点东西。”
“大叔，这钱我不能要，留着给航盖办喜事用。”
“你不要这钱，我也不要你的蒙古包！”两个人推来推去，芒来老伴儿赶忙说：“巴图，咱们蒙古人有句老话，和好人交朋友，遇事会有好帮手。你把蒙古包给了航盖，帮了你大叔一个大忙！要不然老头子愁得整天睡不着觉。这点钱给孩子，大叔大婶心里才好受。”
老太太说着从芒来手中拿过钱来，硬塞进巴图其林的袍子里。
大婶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巴图不能再推托，只好说：“那我替孩子谢谢你们。”
第二天一早，芒来从供销社拿回那台收音机，他知道巴图其林来一趟公社不容易，又多买了一些电池。巴图其林也不客气，一股脑儿全塞进怀里。辞别了芒来一家，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回赶，他要把这贵重的礼物快快送给妻子。一路上他想象着妻子看见收音机时的喜悦，不由得使劲夹着黄骠马的肚子，那马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嗖嗖嗖飞奔起来。到家的时候，刚刚过午。蒙凯又在蒙古包外呕吐，一脸的痛苦，也顾不上理丈夫。巴图其林扶她进了蒙古包，笑嘻嘻地看着她。
“蒙凯，你猜猜，我给你买什么了？”
“有妈妈的信吗？”蒙凯关心的是她的信。
“没有。芒来大叔说，旗里正搞文化大革命，都不上班，没车来。”他看蒙凯一脸的失望，急忙从怀里取出收音机递给她。
“收音机？”蒙凯喜出望外，连忙接过来打开开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新闻……”蒙凯迫不及待，贪婪地听着。两年了！这是第一次听到北京的声音，她太激动了！激动之下一把抱住巴图其林，“巴图，你真好，谢谢你！”
蒙凯如饥似渴地收听各种新闻，尽管她对运动不理解，对许多新名词似懂非懂，但是，她已经隐隐感觉到妈妈在这次运动中不能幸免。妈妈会不会像当年爸爸那样被发配到什么地方？想到这里，她心中更加忧虑，越发心神不宁，再加上严重的妊娠反应，让她痛苦不堪。巴图其林看她听了广播以后心情越发不好，心中忐忑不安，就劝慰妻子说：“蒙凯，别老听里边说话，听听歌。”
巴图其林家买了话匣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罕乌拉，牧民们争着来看这新鲜玩意儿，小小的蒙古包登时热闹起来。牧民们好奇地看蒙凯鼓捣那小匣子，拧一拧里边就有人说话，再拧一拧里边就唱起来。真稀奇，这么个小匣子竟然能说能唱！
“这小匣子真好！”那木海拿起小匣子左看看右看看，稀罕得不得了，就问蒙凯：“嫂子，这小匣子是什么？”
娜仁花抢着说：“这是半导体收音机！”
“收音机？！”
蒙凯心中一阵悲哀，哎！新中国都成立十几年了，牧区还这么落后，大伙儿连收音机都没见过，大人孩子多数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
人们走了以后，蒙凯问丈夫：“老乡们怎么不让孩子上学呢？”
“牧区地方太大，又都比较穷，孩子们跟着阿爸阿妈到处游牧，他们到哪儿上学呢？”
“没文化哪来知识？没知识就愚昧，牧民们总不能就这么一代又一代无知愚昧下去！他们应该走出草原看看外面的世界！”
巴图其林茫然看着妻子。
蒙凯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巴图，我有个想法，我想把牧民的孩子们集中起来教他们识字学文化，你说行吗？”
巴图其林眼睛一亮立刻说：“这是个好主意！”
蒙凯脸上洋溢出少有的兴奋，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发挥热量的事情去做，不由一阵激动。
巴图其林又担心地说：“蒙凯，你没学过蒙文，怎么教他们？他们可是一句汉话都不会呀！”
“蒙语我都学会了，还愁学不会蒙文？让娜仁花教我蒙文，我学语言有独特的天赋，你信吗？”
“信！信！”这一点，巴图其林深信不疑，蒙凯来草原不到三个月，蒙语就说得呱呱叫。
“老婆，我也能教你，别忘了，我还是高小毕业生呢！”
“什么老婆？多难听！以后就叫我蒙凯！”蒙凯听着老婆两个字那么刺耳。
“好！好！我再不叫老婆了。”说着就站了起来。
“我去找娜仁花！”巴图其林出了门，跨上马背朝乌尼尔大婶家奔去。
乌尼尔大婶正坐在蒙古包外做针线，看见巴图其林骑马跑来便停下手里的活儿。巴图其林没下马就喊：“娜仁花，拿上书包跟我走！”
娜仁花一个箭步蹿出来。
“巴图哥，你风风火火的干什么呀？”
“快拿书包去！”
巴图其林命令着。娜仁花二话没说，进了蒙古包拎起书包走出来。
“上马！”巴图其林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娜仁花挟到马背上。乌尼尔大婶好生奇怪，平时稳稳当当的巴图其林今儿怎么风风火火，还一脸的喜气。准是有什么好事，也没多问，便微笑着又去做她的活儿。
从这天开始，蒙凯、巴图其林、娜仁花三个人开始了他们的学习计划。巴图其林和娜仁花教蒙凯学蒙文；蒙凯则教他们两个学汉语汉字。蒙凯聪颖无比，比他们两个学得快，一学会蒙文字母，便如虎添翼，很快就学会了蒙文。就这样，夏末秋初，冬去春来，忙完了一天的活，侍弄好小清华，三个人就开始学习，直到蒙凯肚子大得动不了才停了下来。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2-3-31 07:41
旗里文革乱一摊，
根本没信往下传，
幸亏弄个收音机，
姑娘苦学蒙文坚。
作者: 写手华 时间: 2022-6-16 10:39
《天苍苍野茫茫》第十二章（二）欣赏分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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