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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家老宅 到观城的当天下午，刚撂下行李，微初、章雪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陪我去北大街的戎家老宅，这是在之前就定好了的。 微初有心，把我带到南大街后，就拉着章雪去逛街了，丢下我一人，为的是让我独自去找北大街62号的戎家老宅，找找感觉，看我能否还老马识途。当年来观城时，还只有22岁，青春年华。下了长途车，也不问路，就找到了康年伯伯家，只住了一晚，却记住了爱绣花的微初，和她漂亮的姐姐（章雪）。北大街在修路，坑坑洼洼的很不好走，好不容易找到了62号，但那却是个杂货店，问店里的伙计，他笑着指点，现在的戎家老宅在68号，离着并不远。 戎家老宅很大，和我75年去时相比变化很大，40多年了，许多房子更像是屋外晒太阳的老人，老态龙钟和破旧不堪了，走在里面像迷宫一般，七拐八绕，没有人引领怕是会迷路。我喜欢这样的木楼，喜欢走廊上古旧的木栏杆，喜欢头顶上的鱼鳞瓦和风干的艾草，还有瓦檐上的倦鸟。穿过门廊和穿斗房，发现许多房门都是洞开的，轻而易举地可以望见里面的陈设，好像没有人需要保护隐私，也没有隐私。墙角下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农具、水桶、粗麻绳、竹扁担、斗笠……墙下依旧像很多年前那样摆着水缸，我嗅出了当年乡土的芬芳。章雪告诉我，小时候她们姊妹几个常在里面玩捉迷藏，那是她们儿时最爱玩的游戏。章雪家的老屋，已经不住人了，堆满了家具，墙上挂着章雪父母的遗像，两位老人看上去非常善良，想起章雪写的《父爱如山》和《母爱似水》，心里便会升腾出由衷的敬意。 老宅的屋檐下，年年会有燕子来筑巢，人与燕也会和谐相处。立春刚过，燕子便从北方飞来，燕子呢喃，衔泥筑巢。不时有燕屎从梁上掉下来，燕子十分爱干净，每次都要把屎拉在窝外。不久还添了几只小燕，燕妈妈忙极了，每天出去抓虫子喂给小燕吃。燕妈妈外出的时候，几只小燕齐刷刷地把头摆在窝边，就像小土篮中摆着的紫瓣蒜。不一会儿，燕妈妈捉到一条虫子，几只小燕伸长脖子，张大口袋似的小黄嘴，燕妈妈便把虫子送到小黄口袋里，转身又箭一样地飞走了。 那时的微初才十几岁，在菜园里捉了几条虫子，爬上梯子去喂小燕，不小心把一只小燕掉在地上摔死了，微初急得哭起来。傍晚燕妈妈回来了，发现少了只小燕，大声惊叫，把窝里的草衔出来丢掉，又使劲地啄着小燕，又屋前屋后不停地飞。伯母告诉微初，燕妈妈即使是闻到小燕身上有异味也会发火的，甚至还会啄死小燕。 找到当年奶奶住过的房子，印象中房子非常大，楼上楼下，40多年前我曾一个人住在里面，晚上很害怕，有种孤零凄凉的感觉。现在里面住着两位老人，80多岁了，还曾记着当年的“北京外婆”（奶奶），说她很会做饭，烧得一手好菜，并请我们进屋看了房子。我还去了楼上，看到雕花木椅和雕花古床的靠背，这或许就是书中说的“美人靠”，靠在上面，望着结满蛛网的院落，会感叹岁月的苍凉。 老宅内有座白色的二层小楼，37年日军飞机来轰炸时，父亲正在楼上温习功课，奶奶慌忙把他叫下来躲进菜园旁的小屋桌下，没想到炸弹刚好落在了屋顶，父亲的手臂被炸断了，他的一个姐姐刚刚从外语学校毕业，正准备去一个教堂学校当老师，也被炸死了，而那座小楼则安然无恙，这事让奶奶到死都没能瞑目。 第二天下雨，又独自一人去了戎家老宅。雨，从屋檐上的滴水槽流进水缸，也打在阶前的卵石上，四面溅开。我看着那雨出神，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从前，往事依稀中，观城更多出几分幻觉中的色彩。老宅后面有一个老年活动中心。走进去，七八个老人吵吵嚷嚷着在下棋，一个老者棋势已经很危了，脸憋得通红，其他人依旧不依不饶，非要置他于死地。我上前看，这个残局似曾相识，几年前和湖北象棋大师李智屏在一对十的车轮大战中下过，原本我有多一炮的优势，李大师又送我一马，怕是个圈套，可犹豫再三，还是吃掉了那马。李大师笑了，不吃可以和棋，吃了必输无疑。果然走不了十步，败下阵来。我指点老者，再献一马，老者不解，观棋者迷惑。我告诉老者，赢不了我请他吃饭。结果可想而知，众人皆惊，这样的好局怎么会输掉？老者提出大家一起和我下一盘棋，我欣然同意，并颇具大将风度，主动执黑后手，整盘棋都镇静自若，很快就赢了下来。分手时竟依依不舍，老人们（其实我自己也是老人）一起把我送至屋外。 观城的老街老巷蛮有味道，弯弯曲曲像篱笆上干枯的藤蔓。老街不长，步行足矣。最好选择这样一个雨天，穿上棉布衫，与你心仪的人，共撑上一把纸雨伞，在北大街买双手工布鞋，或是二包三北豆酥糖，再去城隍庙共同吃碗泥鳅面，这样生活才会更有味道。 老宅像是从古槐中掉下来的一片叶片，又像是从古槐上飘下的一个鹅黄的榆钱，更像是老宅的门窗缝隙间挤出的一段故事，再细想，却又什么都不像了。 回观城寻找戎家老宅，是为了缓解乡愁，乡愁是种淡淡的思念情怀，带点儿忧伤。乡愁撩人，挥之不去。50多年后，又听到小时奶奶常说起的乡音，我感到亲切，又要离开，便会多一种更深的依恋。奶奶常说，月亮是最先从故乡升起来的，所以游子无论漂泊到哪里，只要抬起头望见它，心便回到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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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28 08:4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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