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风云（32）“瞎折腾”

石钟山人

“瞎折腾”

在1969年初的扩社并队热潮中，蛟桥公社被撤销，并入顺合公社。
扩并后的顺合公社有十一个大队：顺合、东湾、建业、金桥、石山、灰岭、蛟桥、风平、肇湖、青松和蓝星，土地面积将近六十平方公里，人口一万三四千人，在泽口县算是中等的规模。
为了庆贺扩社并队成功，新成立的顺合公社革委会决定举行庆祝大会，或许是为了方便群众，地点就定在原顺合公社和蛟桥公社交界的石山大队黄希村。
黄希村位于肇湖北岸，过去坐船可以直通蠡泽湖。这个村子有点来头，大革命时期，中共昌江省第二次代表大会在这里召开。解放后，当地政府修复了“二大”会址，后被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这一天，黄希村前的湖滩上彩旗飘扬锣鼓喧天，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拉着红色横幅，上面贴着“庆祝大会”四个大字。用红布铺着的主席台上摆着一溜白色的瓷茶杯，右前方摆放着一个立式话筒。各大队的群众打着红旗聚集在台前，三五成群地说笑着。一些公社干部站在台侧，等候着县里领导的到来。
江鸣看到张春萍宁英秀她们正在跟几个小伙子聊天，便走了过去，经过相互介绍，得知这几个小伙子是下放在黄希村的沪海知青，其中一个矮矮胖胖的叫做吴盛林，是知青班的班长；一个高高瘦瘦的叫做曹阿南，有点“娘娘腔[1]”。他们是和张春萍等人从沪海同一条船来宋州的，又一同被分配到泽口，所以见面很是亲热。
曹阿南从一个小包里抓出一把炒黄豆给江鸣，说：“吃点‘顺气’吧。”
“顺气？”江鸣有点不明白。
几个“海佬”都笑了起来，吴盛林解释说：“吃了黄豆会放屁，所以叫做‘顺气’。”
江鸣恍然大悟地笑了，放了几颗到嘴里，“嘎嘣嘎嘣”一阵脆响，满口的香味。
江鸣微笑着聆听这帮“海佬”们的交谈，他现在大致能听懂沪海话并且偶尔也会学说一两句，这得益于他的语言天赋。
江鸣的语言天赋确实不错，小时候经常到江心洲去玩，学会了一口地道的宋州“乡下话”，在洋庙街又跟邻居孙家奶奶的几个家住宋州市区的孙子学会了宋州“街上话”。宋州话属于北方话的江淮方言，跟属于昌江方言的泽口话不同，带有明显的儿化卷舌音，说起来蛮好听。他很喜欢用宋州话念儿歌：“猫眼儿[2]猫，做早操，伸伸手儿弯弯腰。走到杀猪场，捡到一个猪臊儿脬[3]。吹一吹儿打一打，摸一手儿的粑粑[4]。”不过，他不会想到，几年后自己竟然也成了“猫眼儿”。
后来，家住鄂省省会江城市的表弟表妹经常来泽口过暑假，江鸣在教他们说泽口话的同时也学了一口夹生不熟的江城话，特别是其中那句标志性的江城骂人口头禅“你个婊子养的”更是说得活灵活现。
当他用不蛮熟练的沪海方音插上话时，一下子就拉近了与这帮“海佬”之间的感情。当吴盛林提出请江鸣和张春萍等人一同在散会后去他们知青点看看时，他爽快地答应了。
一辆吉普车带着滚滚的灰尘从远处开来，公社的干部们连忙迎上前去，江鸣他们也赶紧分开，走回自己的队伍行列。
吉普车停下，在热烈的掌声中，泽口县革委会主任寇幸下车，在众人簇拥下走上主席台。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威严的汉子，听说是从部队转业的南下干部。他在主席台正中落座后，其他人跟着相继坐下。
大会开始，全体起立“会敬”，其实台下的人一直都是站着的，“起立”“坐下”那只是主席台上的事罢了。
当寇主任大声宣布由原顺合公社和蛟桥公社扩并而成的新顺合公社正式成立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伴随掌声的是欢快激扬的锣鼓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当新上任的公社革委会主任葛登柏拿着讲稿走向话筒的时候，江鸣心里暗暗嘀咕：“这位老哥今天不晓得又会骂人啵？”
果不其然！葛主任对着稿子报告了扩社并队的工作情况后，好像觉得这样文绉绉地很不过瘾，于是干脆丢开稿子侃侃而谈，说着说着就“开骂”了。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阶级敌人反对扩社并队，说扩社并队左不好右不好，我们说扩社并队就是好，好的不得了！气死那些龟孙子。”
“阶级敌人仇恨扩社并队，到处扇阴风点鬼火，说扩社并队是瞎折腾，放他妈的狗屁！”
“谁说扩社并队是瞎折腾，我们就要斗争谁，坚决斗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随着葛主任的慷慨激昂，台上台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
大会在雄壮激昂的《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中结束。谁也没有料到，几年后，蛟桥公社真的跟顺合公社分开了，单独成立风平乡。再过了几年，风平乡又被撤销，再一次并入顺合乡。
合合分分，分分合合，这不正是“瞎折腾”么？
[1] 娘娘腔：意思是指男人动作、行为、形象女性化。
[2] 猫眼：近视眼。
[3] 臊脬（sei pao）:尿脬、膀胱。
[4] 粑粑：粪便。

雾梦

      合合分分，分分合合，到底是对是错?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到底是谁是谁非？有时候真的说不清。

龙行天下

扩社并队成风潮，
一会扩大一会小，
搞得人人犯迷糊，
稀里糊涂不知道。

石钟山人

龙行天下 发表于 2017-1-9 08:29
扩社并队成风潮，
一会扩大一会小，
搞得人人犯迷糊，

搞得我们后来填干部履历表时的下放地点都不好确定。呵呵！

石钟山人

雾梦 发表于 2017-1-8 20:36
合合分分，分分合合，到底是对是错?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到底是谁是谁非？有时候真的说不清。 ...

读余秋雨的《乡关何处》，谈到由于地方上行政单位的分分合合，他连自己的籍贯都不知道怎样填写，颇有同感，我在填写下放公社的名称时也遇到了同样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