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木匠生涯》第三十九章违规砍树之六 作者董连峰

连峰

(上接《难忘的木匠生涯》第三十九章违规砍树之五)

    指导员的态度再次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心中已经暗自形成的那道心理防线，此刻又开始快速地膨胀了起来，而且，奋起反抗的声音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我真想借此机会，以澄清事实为目的，揶揄的方式对他说：“实在对不起了，指导员同志！大概，也许是我错误理解了您的真实意图。我一直以为，既然您根本就没打算通过正常途径，解决猪号扩建所需要的全部建筑材料，而且无论是偷、是抢都没有出路，唯一的办法，也只有违规砍伐树木来解决问题了，尽管您没有明说，可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可是，我万没想到竟会把事情弄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还让您左右为难，这么被动。当初，您要是直接告诉我只有砍树盖房这一条路，我会深更半夜去做这件事，事情也许不会糟糕到这种地步。”这是自砍树事件发生以来，我能想到的、既可对自己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也是语气更加和缓、更加含蓄的认错方式了。当然，这需要自己首先按下满肚子的怨气，让自己的情绪尽快冷静下来才行。王志排长很快察觉出这种正在持续发酵的紧张气氛，他站在我的身后不断拉扯我的衣服，暗示我保持沉默，别再说话。

    关键时刻，还是早已看出端倪的连长及时出面打了个圆场，他特意走到我的跟前，像是不愿受到其他人的干扰，故而大声说道∶“我听说修理班和猪号班围绕猪号扩建的问题，已经初步商定了一个方案，说出来让大家一起研究研究。如果确实可行的话，所有的准备工作一旦就绪，争取尽快开始施工，而且越早完工越好！”连长的举动不仅把需要商议的工作直接引入了正轨，也让紧张的气氛暂时得到了缓解。指导员的目的达到，当然是乐见其成，见好就收，我则顺势汇报了猪号扩建工作的基本设想。

    根据猪号班长提供的实际需求，修理班几位瓦匠和木匠在实地勘察的基础上，初步拟定的设计雏形大致如下：

    一、     出于对营区环境整体布局上的考虑，拟建三间连体的新房坐北朝南，地点选定在八斗渠西侧大约五米开外的空地上，与坐落在八斗渠东侧同样约五米开外的女四排宿舍，等距离隔斗渠并列平行相望，也为接通电源提供了一定的便利。其南侧偏西大约五米之遥，便是原有的猪圈和一间简易的草料房，计划挖掘的专用水井暂且选定在新建房屋的东北侧、紧邻营区的西侧，为女排战友用水提供便利。

    二、     根据现有、以及其它能够收集到的建筑材料考虑（意既：本着看菜吃饭、量体裁衣的基本原则），面积较小的草料库房宽约两米五，其余两间宽约四米五零，三个房间的纵深尚需根据椽子的实际数量另行酌定。宿舍和操作间各有专属门窗，但互不相通。为节省宝贵的木材，草料库房与操作间之间只留门洞，并且不留门窗。此外，宿舍的土炕紧靠北墙、横贯东西搭建，为冬季取暖计，将与操作间的灶台隔墙暗通，烟道之间设有抽拉式的活动挡板，以便根据季节的转换，适时进行必要的调节。

    三、除盗伐的八颗大柳树和暂时列入计划的五根晾衣杆之外，需要尽快予以配齐的建筑材料还有：两根至少五米出头的檩条，一百多根椽子，若干防潮、防碱用的地基砖和地面砖，若干房瓦，盘炕专用的土坯，若干尺寸相当的枳机草席。为尽量减少屋顶用泥，同时室温不受影响，还要适量编织一些厚约五公分的稻草或芦苇垫子，以及适量的水泥、白灰、麻刀和足量的长短铁钉等。为确保土坯不出现断供情况，还应该考虑提前赶制一些，以备应急之需。

    上述设想是在连队的客观条件存在严重先天不足的情况下，经过几位木匠和瓦匠多次认真讨论后形成的一致意见，可以说，只要剩余材料全部备齐，算得上是一个较为完整，而且基本可行的操作方案。在我详细汇报的过程中，尽管指导员和连长针对一些细节问题不时插话询问，但是均无异议。最终，指导员综合大家的意见，对各项工作的具体落实提出了明确要求。第一、缺少的两根檩条可从往年用作脚手架的圆木中去任意选择；第二、仓库中尚存连队初建时节省下来的一些标准木椽，不足部分可去团部申领；第三、其它零星建筑材料首先着眼于挖掘连队的内部潜力，实在没有替代品，也要尽早列出清单去团部领取；第四、专用炕坯、土坯、以及封顶用的各种草帘等均可指定相关人员，即日起自行生产制作；第五、以上事宜统一由连长负责协调解决。

    次日，在连长的亲自协调和指挥下，所有前期的准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全面开展起来了。我和赵怀水开始修整檩条、椽条、制作门框和窗框等，铁匠组负责锻造二十个长约半尺的铁锔子，用以加固两头对接的屋顶檩条。瓦匠组带领的一个男兵班一分为二，其中部分负责备土，加工麦秸和麻刀，其余部分在瓦匠的指导下，依照檩条的长度在房基地划线、挖墙基，并使用双柄木夯逐段夯实墙基等。二排的另外一个班也开始按照标准制作炕坯和土坯，还有几人在麦场负责枳机草席和稻草垫的编织工作，总之一切准备工作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仅仅才三四天的时间，好消息一个又一个传来。先是连队欠缺的部分建筑材料分批次运回连队。对我来说，这可是一条最具分量的好消息，无异于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猪号的扩建工作，不但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推进下去，违规砍树的重大责任问题，亦可暂时不用多虑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椽子的总体数量超出了我的预期，新建房屋的使用面积，不仅可以最大限度地予以扩增，猪号班的几位女战友，今后也能在更加宽敞舒适的条件下工作和生活了。随后不久，二排超额完成了炕坯和土坯的制作任务。由于房顶所用的织机草席和稻草垫，必须按照规定的尺寸、厚度和密度进行精细加工，而胜任这项工作的却只有两人，其他几位在大部分时间里只能打打下手，因此编织组的工作进度相对缓慢一些，完成定额任务也最迟。当然，他们编织的全部草席或草垫的质量是无可挑剔的，而且并不耽误使用。

    在此期间，瓦匠组的工作任务最重，也最为繁琐，比如，使用铡刀切割标准长度的麦秸、分解团状的麻刀，以及生石灰的加工和沙土过筛等。其中最为关键的环节是，墙基的挖掘深度和夯实程度是各项工作的重中之重，俗话说说得好：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瓦匠们自然个个深谙此道，只要任何一道工序达不到规定的标准，他们绝对不会马虎过关。当得知椽子的总体数量绰绰有余时，他们立刻通过认真测算，把尚未挖掘的南墙基（其它三侧的墙基已经挖掘并夯实，只等椽子的数量落实后，再决定是否向前扩充）向前扩展了足足一米，只待挖好并夯实后，主体工程便可全面展开了。

    猪号的扩建规模虽然并不是很大，但由于这是一个极具戏剧性的临时决定，且又属于计划外项目，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多，涉及面广，因此，连长自始至终都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各项工作的协调和落实上。而作为猪号扩建工作唯一在台前和幕后的策划者，指导员对各项工作的进展，同样表示出了足够的关心和重视。根据同班的几位瓦匠们说，他常到相关工地询问各自的进展情况，甚至还会和参与基建工作的战友们一起夯实墙基、切割麦秸、分解麻团，和编织组的战友们坐在一起编织草垫等。

    不过，既让我感到庆幸不已，且又迷惑不解的是，自偷伐树木当天与指导员发生激烈冲突至今，他竟然再未跨入木工坊一步。说句实在话，在彻底理清盗伐树木的是是非非之前，我实在担心自己的情绪失控，再度与他进行面对面的争辩，从而加深隔阂，形成更加尖锐的对立局面。可他为何单单把我晾在一边呢？是他琐事缠身无暇他顾，还是出于对我工作上的绝对信任呢？抑或是为了避免激化矛盾，任由我独处一隅之地，去冷静地思考问题呢？可是若从指导员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好像都不是。矛盾的心态隐约告诉我，指导员极有可能是在利用这种冷处理的方式，对我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我的判断不错，这说明他对我真的动气了，而且已经对我彻底失去耐心了。情况果真如此的话，指导员一定会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使用更多对我不利的手段，如此一来，我今后又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和结局呢？他会不会随便找个借口（盗伐树木就是最好的借口），解除我的班长职务，然后把我重新调回大田排去工作呢？也许他还会为我加入党组织设置重重障碍，堵死我的招工之路，甚而至于彻底粉碎我梦寐以求的求学梦想呢？他是一个权倾连队一切事物，手握决定他人命运绝对权力的人，采用这样的手段，对我这个毫无阅历可言的生瓜蛋子来说，可谓易如反掌。

    想到这些既敏感，又头疼的实际问题，我总有一种顾此失彼，且又无力自解的挫败感萦绕在自己的心头，而且总会让我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主动去向他做出妥协吗？那就得委曲求全，甚至彻底缴械投降，任他摆布。但是，去做那种违背自己本意和做人原则的事，自己如何做得来呢？况且，那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投罗网啊！倘若带着绝不妥协的强硬态度去谋求与他和解，显然又选错了对象。总之，我越是感到庆幸不已，也就越是忍不住去往坏处想。

    经过大家连续数日热火朝天、紧锣密鼓地通力合作，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上就绪，尤其是主体工程正在悄无声息地进入到循序渐进的施工阶段。其间，既无任何人刻意发布正式的开工指令，也没有特邀领导莅临现场进行督导的隆重场面，平淡得就像按时吃饭、睡觉那样顺其自然。然而，不了解真实内情的人，又怎能切身感受到台前的场景风急浪高，幕后更有股股暗流在涌动呢？而我正是唯一时而沉浮于波底浪尖，时而又在暗流涌动的漩涡中拼命挣扎的人。此外更让我感到担心，甚至心寒的是，我根本就无力扭转这种凶险的生存局面，更无法预测，自己是否会在这种逆境中无奈地长期生存下去，是否还能看到风平浪静、柳暗花明的光明前景。

    根据施工进度，我和赵怀水也要不时地前往工地安装门框、窗框，适时调整脚手架的高度和位置等。搭建脚手架并不复杂，需要的是稳固而且耐用，关键的部位不但要用绳索进行交叉捆扎，还必须使用粗钢丝进一步绞紧加固，以确保站在脚手架上施工人员的绝对安全。门框和窗框的安装则需在水平尺和铅坠儿的辅助下进行，确保门框和窗框的各个角度，都能保持在横平竖直的最佳状态，必要时，还需使用大小适宜的木楔或石块儿嵌入墙体和门框之间予以固定。

    墙体的垒砌工作全部完成后，接下来就要铺设檩条了（时称：上房檩）。这项工作表面上看似简单，但也是一件既费气力，又有一定危险的工作，对我们这些首次从事这种工作的新手们来说更是如此。关键的问题还在于，檩条良莠不齐，粗细不一，加之檩条在内山墙的对接处都是榫头儿和卯眼儿结构，这些都会给铺设工作带来一定的难度。为了有效避免檩条的朝向和先后的顺序出现混乱，从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铺设之前，我们对所有檩条都做了适当加工和编号处理。与此同时，我们还为后续的铺设工作，事先制定了明确的实施方案，其中一个最为关键的环节是：指定专人，以喊号子的方式统一指挥檩条起吊工作的全过程，房上和房下的战友们一定要在指挥员的统一号令下形成合力，共同把檩条起吊到指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