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连峰 于 2025-2-17 08:25 编辑
(上接《难忘的木匠生涯》第四十二章草原之行之一)
可令我感到十分意外的是,仅仅是一次尚待实现的草原之行,春天居然成为了我突然萌发的、一个刻不容缓的特别关注点,想来,这还是自我懂事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很久以来,“拥抱草原”不过是强烈期待策马扬鞭、驰骋草原的一种冲动,与迟早到来的春天似乎并无任何联系。若与迁徙马匹的生存有关,自己的第一反应显然并未到达这一层。 难道是四季轮回日积月累的感知突然之间跃升到了质变的缘故吗?记忆中,无论是在自己的童年、少年,及至步入社会之前的每一个成长阶段,我对四季更迭,以及万千气象的变化,基本上处于一种视若无睹的木讷状态,从未产生过真正的兴趣,无非伴随着季节的变化,或被动,或主动地增减衣物,仅此而已。即便是在历时三年多的屯垦戍边生涯中,半军事化的生活管理,以及日复一日的满负荷生产劳动,也不过是在重复勾勒自己日常生活的主色调。难得每月一到两天的公休日,累积待办的许多私事都需要及时进行处理,哪里还有多少空闲的时间,多少浪漫的闲心思,去格外关注四季更迭的变化呢!春来踏青,金秋赏月,似乎只是那些文人雅士们所独享的“专利”,或者,只是那些锦衣玉食——要么只会附庸风雅,要么只知沉迷花前月下——的花花公子、无病呻吟的千金小姐才有更多的时间,足够的兴致去做的事。显然,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节气变化给予的特别关注,确属四季轮回日积月累的必然结果,正如瓜熟蒂落,终将缓缓拉开热爱大自然、了解大自然、享受大自然这部精彩纷呈大剧的序幕。 “温暖舒适的春天果真到来了么?沐浴和煦春光,踏青辽阔草原,远看牛羊遍野,近访蒙古穹庐,那该多么惬意,又该多么自豪!在繁星似锦、皓月当空的苍茫夜色下,置身于辽阔草原的深处,屏息凝神,静观万籁俱寂的草原夜景,那是何等的美妙,而又浪漫的事啊!真没想到,这‘破天荒的头一次’竟然来得如此急迫而又令人感到兴奋,如此神奇而又使人感到震撼!” 王志排长邀我同行的话音刚落,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些暂且无法自解的老大疑问和难以言表的感慨。记得大约是在两周前,连队里尚且处在繁忙的备耕春播阶段,绝大多数战友身穿厚厚的冬衣,还在纷纷抱怨,天气是怎样的寒冷。在营区的低洼之处,在背阴的犄角旮旯儿里,以及营房屋顶的红瓦上,尚有许多残雪或者薄冰覆盖着。附近的农地里依然是一派萧瑟凄凉的景象,乌加河的冰面看上去还是那样坚固,河边的柳树照样光秃秃的,岸坡上枯草肃杀,远远不是雁过春来的样子。 “那样一番冬末春初、毫无绿色生机的光景,马放后山怎能吃到鲜嫩多汁的春草呢?倘若仅仅为了应对饲草春荒,这些闲置的马匹,就合该进行大约二百华里上下的长途迁徙,而且一路上都要忍饥挨饿不成吗?这样的做法,又岂是善待马匹的适当举措?难道仅仅十几天的时间,营区周围就会发生令人感到惊奇的颠覆性的变化,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绿草如茵的繁荣景象了吗?” 带着诸多疑问,且又心怀期待与畅想,我在赶往马号的路上,特意为自己规划了一条足可绕行半个外围营区的、不规则的环形路线——从礼堂北侧的大片荒地一直向东,途经一排宿舍的东侧,溜过下斜坡,进入业已完成局部播种的专属菜地,然后穿过菜地,直抵乌加河西岸,再沿河堤向南,经由三支渠下的那条土路折返营区,走进马号——无论如何我都要亲眼看上一看,此时此刻,在连队营区的外围,春光究竟如何无限好?心情之急迫,仿佛只需在途经之地看到芊芊春草,就视同看到了浓缩的大草原一般。 当我快步走到大礼堂和一排宿舍北侧那片空旷的荒地时,我多么希望能够看到鲜嫩多汁的春草,已经呈现出芊绵无尽的繁荣景象,我可不希望给难得的一次后山草原之行,留下一个“荒山秃岭,到此一游”的老大遗憾,最终只落得一个“趁兴而去,败兴而归”的结果,更不忍心看到那些带驹的骒马,过早地奔向忍饥挨饿的漫长旅程。 但是,期望值越高,失望也就越强烈。从大礼堂后身直至一排宿舍的北侧,凡可进入视野的地面上,但见北风卷地,尘土飞扬,败叶翻滚,枯草摇曳,更有许多白花花的盐碱,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沉睡中的河套平原大地哟,仿佛尚且未从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中苏醒过来!对我来说,如此不尽人意的光景,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颇有一种∶ “北风卷地吹,不觉春光暖。 枯草瑟瑟抖,败叶翻复飞。 久怀草原梦,择日将骑行。 试探春何在,憾未闻草香。” 的强烈失落感。 然而,此时此刻的内地,单说北京吧,金灿灿的迎春花挤满了枝条,仍在不遗余力地装点着京城料峭早春的绚丽,洁白俏丽的玉兰花,怕是早已浸足了春露,沐浴在和煦明媚的春光里,水灵灵地翘首枝头,千娇百媚地怒放着。还有京城里几乎随处可见的丁香树,嫩绿的叶芽儿尚未完全舒展开来,团团簇簇的紫红色花蕾,早把扑鼻的清香弥漫在街头巷尾的各个角落里。当然,不甘寂寞的柳枝定然绽出了新绿,白杨树的花穗也该挂满枝头了。经历了萧瑟晚秋的持续凋零和漫长寒冬的无情洗礼,京城的春天无疑是醉人的,是令人无限向往的! “塞外的春天何以这般姗姗来迟呢?平原地区尚且毫无春意,何况远在二百里开外的北部山区呢?”我很想就此结束、原本只是充满了强烈好奇的绕道巡查。但是,马群季节性的迁徙,年年始于四月上旬,如果后山草原不具备放牧的基本条件,马号是绝对不肯贸然出行的。于是,我决定依照规划的路线继续巡查,而且还默默地鼓励自己:凡事总要有头有尾,岂可半途而废呢?万一再多走几步,前方就会“柳暗花明”满目春呢? 心生失望的情绪,又存侥幸的心理,我径直走到横亘在一排宿舍东侧和菜地之间的、那道长长的下斜坡,这里便是营区东侧与农地之间的结合部。下斜坡北起麦场南端的外边沿,南至马号外墙之北侧,约呈四十五度角,垂直高度大约四五十公分,上下两端各有一段宽约两米的空地,向为杂草丛生之地。远远地看去,宛若一道限制闲杂人员自由出入营区的绿色天然屏障,也是我此次刻意绕道巡查最为看重、最能影响自己的情绪,乃至增强信心的主要地段之一。我相信,它一定能够准确地告诉我,塞北的平原大地是否已经,或者即将进入草木迎春的繁荣时节。 可是,令我感到失望,乃至绝望的是,直到我站立在斜坡上端的前沿位置,由近及远,放眼向大片菜地望去,满目荒凉的景象竟与途经之处一般无二。我突然觉得,仿佛行走在冰天雪地里,被人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向我泼来,心中仅存的一点儿热情——探看“春江水暖(借用苏轼的一句诗词‘春江水暖鸭先知’暗喻:春来草长)”的侥幸心理——瞬间荡然无存,也让我再次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忽听背后有人大声问我:“嗨,快该吃午饭了!你自己个儿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听声音,我知道是马号一位任劳任怨、尽职敬业的北京籍小个子年轻饲养员,此时此刻,自己的心中正有一团拆解不开的疑惑,我立刻转身说道:“我刚听王志排长说,马号即将把马群赶到后山草原去放养,让我随同前去安装门窗,我正这儿纳闷呢,”我回手指向前方的菜地继续说道,“你过来看看,连队里这片最好的农地里都是一派寸草不生的光景,更别提其它地段了,马群去后山草原能吃到什么?牧马转场的时间像是……像是还早一点儿吧,你们……马号是不是也太急了点儿啊?” “那也只能说明,你的观察还不够仔细。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每年的四月上旬,马号都要把马群赶到后山草原去放养,不然的话,等到麦苗儿钻出地皮儿,得让熬过一冬的马群糟蹋多少?而且沿途也会糟蹋当地农村的庄稼,又会招致多少不必要的麻烦?我最近发现……,哦,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儿,已经有不少种青草拱出了地皮儿,还有更多鲜嫩的草芽儿,蜷缩在薄薄一层板结(主要是地表的浮碱所致)的地皮下面,正在蓄势待发呢!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来判断,顶多再有六七天的时间,鲜嫩的草芽就会遍地都是了。不瞒你说,自打四月份的第一天开始,马号的众位弟兄们,每天都在密切关注着春草的长势,恨不能抠开地皮,拔苗助长啊!” 看到“喀秋莎”(马号一只牧羊犬的名字)从马号班宿舍门口摇头摆尾地迎面向他扑来,他立刻就来了精气神儿,一面俯身弯腰抱住“喀秋莎”的脖子极尽爱抚地摇晃着,一面不无得意地大声说道:“嘿,跟你说句真格的,绝对不是糊弄你。受到马号众位弟兄见天儿关注春草长势的影响,最近这几天,‘喀秋莎’都知道我们去周边农地干什么。无论是谁把它带到农地里,它都会仿效我们的动作,使用两只前爪,奋力刨开地皮。发现青草,它总是兴奋地摇着尾巴,鼻子贴近地皮嗅个不停,还会吼叫着,向我们提示它的新发现呢……”说到这里,他突然犹豫了一会儿,一双明亮的眸子中闪现出一丝伤心的目光,话语中同样带着伤感继续说:“当然啦,‘虎子’(马号另外一只牧羊犬的名字)要是还活着的话……,唉,‘虎子’被人偷偷打死之前也和‘喀秋莎’一样聪明伶俐……”或许是我的脸上流露出将信将疑的样子,于是他面带顽皮的神色,略带戏谑的口吻说道,“你不信?那你就到斜坡的下面,趴在地上,刨开地皮儿好好地瞧瞧去!如果看不见春草出土,马号还能把马群赶到后山草原去喝西北风?” 不等我表示什么,他略作犹豫状,但仍然面带微笑继续说道:“不过我得为你纠正一下,马群去后山草原并非只为新鲜春草,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减少对农作物造成的损害,其次也是为了减轻饲草投喂上的压力。另外嘛,后山草原尽管现在还看不到太多的新鲜春草,但是上年干草遍地都是,马群到了那里并非没草可吃!” 说罢,他腾出右手极尽爱抚地抚摸着“喀秋莎”的头顶,眼中再次闪现出伤心的目光,仿佛正在把对已故“虎子”的爱,全部施与眼前这只孤独寂寞的爱犬似的。 言及马号的两只牧羊犬,它们的“优秀事迹”总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间,也是许多战友闲聊时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此时提笔在手,书写那些过往的旧事,我实在忍不住多用些笔墨,尽选心中的溢美之词,表达对它们由衷的喜爱与怀念,尽管这与本章的主题并无密切关联。 马号曾经养过两只牧羊犬,均为雌性,不但善解人意,对各自的主人忠心耿耿,而且特点突出,广受连队战友们的称赞和喜爱。不久前被人蓄意坑杀的“虎子”细腰腿长,通身赤红色,是一条具有天生捕猎能力的猎犬,它不但奔跑速度快,而且聪明伶俐。过去常听马号的弟兄们说,只要“虎子”在农地里,或者是在河边茂密的草丛中发现觅食的野兔和反应迟钝的野鸟,十有八九逃脱不掉它的追捕,极少让人失望过。在食品极度匮乏的那些日子里,“虎子”能够屡屡捕获到这样的猎物,对于那些长时间见不到荤腥,始终处于半饥饿状态的战友们来说,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即可果腹,又能够解馋的珍馐美味了。 “虎子”是马号的一位弟兄在后山草原放牧时收养的一只流浪犬,它的综合素质非常全面,其中最为突出的一点,莫过于对主人的忠心耿耿,主要表现在协助马倌儿看护马群的超强能力上。每年从秋末直到来年春初的漫长时间里,马群多在早已收割干净的农田里进行散放,任由几十匹骏马和七八头黄牛啃食田间残留的秸秆和喜食的各类枯草。为了有效防止马匹走远,甚至走失,马号通常会给野性十足的部分马匹系上马绊子(‘子’发za声,马绊子大体上分为两种,一种套在马匹两只前蹄的腕部,另外一种套在或右侧或左侧的两只前后蹄的腕部,使其步幅受到一定的限制,活动的范围尽可能保持在较小的区域内)。但是那些不系马绊的骒马和小马驹往往会离群太远,但有这种情况发生时,“虎子”不管是否得到马倌儿的指令,都会拼命吼叫着进行驱赶堵截,直到把它们重新圈回到马群里为止,尤其不允许任何马匹闯入打麦场(干活儿的马匹除外),去祸害那些尚且摊放,或者堆垛在麦场上,等待脱粒入库的各种大秋作物。“虎子”的优秀表现,不但大大减少了马倌儿顾此失彼、四处追赶贪吃马匹的许多麻烦,还能抽空找个避风的地方,比如干涸的沟渠里舒舒服服地打个盹儿,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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