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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个很大的铺满枯叶败草的足球场,又绕过当中竖着一根很高旗杆的典礼台,一家人来到小学校的门前。小学校坐落在一个山坡上,将整个小城尽收眼底。它是一座很长的有着红色尖顶的苏式建筑,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排列着十几间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被死一般的破败和寂静包裹着;几扇或掉了把手或碎了玻璃的弹簧门大开着,仿佛是被撕开的不规则的裂口;猪血色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丢弃的课本。挪开堆积在一起的书桌,一家人磕磕绊绊来到空旷阴冷的大厅里。传达室是左边走廊的第一间房子。显然已经又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脏污凌乱;平板床和桌面上布满了厚厚你的灰尘,空气中仍留存着辛辣的烟草的气味。 “叫我们来,”已经十一岁长得像一头小牛,乱蓬蓬的头缩在油亮衣领里的林刚,抠起面前冰冷的炉盖,看了一眼燃尽仍然成型的煤球渣,不满地说,“他们却不来···有什么事,说就是了,叫我们到这里,冷死人。” “乱说,小孩子懂个啥!”忐忑不安的齐氏瞥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广场,“等一等怕啥···我三岁的时候,那个叫慈禧的女皇帝要路过我们村,我爹娘拉着我,早早地就跪在路旁,头都不敢抬···” 林刚不屑地哼了一声,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被远处出现的几个黑点吸引住了。 “妈,领导们面前,你可别乱说···妈,你说九天九天今天会回来吗?昨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睡不着,心脏碰碰地跳,头也晕···要是不想着这两个孩子,还有你···我就···”浮肿的脸颊浮着两朵病态红晕的徐玉琴含着泪水说。 “孩子,老的老小的小···你可不能倒···你要是一倒。孩子和我咋办···九天也不知道叫他们弄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孩子,再挺挺,今天领导就是告诉九天消息的,说不定,他明天就回来了,也许就是今天···他又没犯什么死罪···林铁,奶奶不说了,奶奶知道你害怕···你爸是个好人···”齐氏将小孙子的头揽在怀里。摩挲着他白煞煞冰凉的小脸蛋。 “哼,是好人?”拧着眉头的林刚瞪了奶奶一眼,“好人,怎么叫人家带走了?革命群众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就他会写?就他会说···阶级本性难改啊···自己倒是痛快了。叫我们受连累,叫我们跟着受苦···什么玩意···” “林刚,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徐玉琴呵斥儿子。 “他不是我爸···他是阶级敌人,我早就和他划清界限了,我不认他这个害人的爸!” ······ 老大林刚看到昔日的同学,抱着一堆教学用具在典礼台上,点起了一堆大火,围着火堆叫着跑来跑去,就从角落里钻出来,不顾母亲和奶奶的劝阻,在屋子中间的铁炉里点燃了几本捡来的课本。一缕携带着温暖的青烟从炉口里冒出来。老二林铁胆怯的小眼睛透过玻璃向远处茫然地眺望,小耳朵支棱着扑捉着两个大人的对话: “妈,他们怎么还不来···眼看吃午饭的时候已经过了。”母亲说。 “一定是吃饭去了吧。”奶奶说。 “就是吃饭也该来了···” “领导们忙,说不定又遇到了什么急事···他们既然叫我们到这里,一定会来。等等吧。” “领导会不会把咱们忘了?” “不会忘吧···是他们通知咱来···很严肃的样子···还说是有关九天的事情···怎么会忘了···” “妈···您说,他们会对咱们说什么···是吉还是凶?要是九天出了什么大事,咱这一家子可怎么过···” “林刚她妈,别往坏处想···我估摸着,领导是要告诉咱们···九天在什么地方出差,暂时还回不来,叫咱们不要为他担心···” “出差?出差早就该回来了,哪有出这么时间差的···妈,我害怕咱家九天···出了啥事···回不来了···” “呸,呸,净说不吉利的话···老天爷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咱家九天又没做过什么坏事···没事,咱家九天没事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一定是好事,他们要告诉咱九天的好消息。媳妇,你记不记得,咱家九天一共得了几回劳动模范的奖状···要不是来了运动,他的党员也批下来了···” “妈···那你说,他们叫咱来,是要告诉好消息···也许还捎回了钱···”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大林刚讥讽道,“你儿子是个什么人不知道啊,运动前埋头搞‘白专’,运动起来了怪话连篇,这样的人,想想···会有什么好事!” “儿子,”徐玉琴小声地问,“你为什么这样说,是不是听到了你爸的什么说法···儿子听到了什么,快跟妈说说···” “听到了很多···可是组织上没有通知你们之前,我不能多说。” “你这贱骨头,净吓唬你妈···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齐氏将爬满弯曲青筋干瘦的手臂扬了扬,“你一个狗屁小孩子,会知道什么?” “我。我当然知道,外边消息多得很,我就是不能对你们说,因为你们是反动分子的家属···我只能告诉你们,别净想好事,做好思想准备,做最坏的打算···”林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黄字红色袖章,把它慢慢地抚平,放在胳膊上斜着小眼端详着。 ······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外边呼呼的风声吹得玻璃咣咣响。 “奶奶,”眼睛贴在窗玻璃上的老二齐铁,扭过脸,“你过来看。” 窗前的视野很是开阔,奶奶把头伸出去,脸夹在两根手指粗的钢筋之间,昏花的老眼用力向远处眺望。有灰色道路连接的山坡下,是一片挤在一起的灰色房子,那里是小城的医院,医院和小学校之间偏南一点是一个企业,虽然看不清低矮的厂房,但厂门口高大的门柱却看得清清楚楚。 “林铁,”奶奶把头缩回来,揉着酸疼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我什么也看不清···” “医院后院的太平间前面···你看看···” “奶奶眼花了···你跟奶奶说说···” “奶奶···几个穿绿色衣服的人,从开到太平间汽车上,抬下了一个人···双手耷拉在担架下边···穿着···他穿着和我爸被带走那天一样颜色的衣服···” “林铁···呸呸···你咋瞎说···”奶奶说,“···你没看看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满脸是血,看不清·······”齐铁嗫嚅地说。 “那么远,能看清什么,妈,别听林铁瞎说···再说了,那个死人跟咱有什么关系···林铁,你要是再瞎说,我就不给你买文具合。” ······ “林刚,”又一段死一般的沉寂后,奶奶说,“···你弟弟刚才说的话,叫我心里发慌,你去哪里看看,看看那个死人···” “我头晕,脚也疼的要命···肚子咕咕叫···你咋不叫林铁去,我爸不是最喜欢林铁吗?好事不找我,这种丢人事想起我来了,我不去。”林刚说完,大腿压二腿地靠在木床头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的纹路。 “妈,你咋瞎想。”强做镇静的齐玉琴打起精神说,“齐刚,我和你奶管不了,你爸他能可管得了你。看你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到时候,你爸打死你,我和你奶也不管···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林刚,”奶奶嘴唇颤抖着,“···你爸哪一点对你不好···现在你爸倒霉了,你就不认他了。林刚,你就知道你爸不会回来了,你爸就是倒霉,他也不会倒霉一辈子···林刚,你小时候,你爸知道你喜欢坐在他的背上,每次洗完澡就趴在你面前叫你骑···林铁个子小,要不我就叫他去了。林铁,你出去干啥···你要去···慢一点···真是个好孩子,比你哥强,你爸没白疼你。” “林铁,”林刚立起了靠在床头上的身体,“不要走医院的前门,前门进不去。从后边翻墙进去,翻墙之前,先向里边扔一块石头,探探看门的老黄在不在,如果在,就不要翻进去了。叫他逮住,他可打人···” ······ “哥,你咋来了?”龟缩在医院一间房子里身体瑟瑟发抖脸颊上印着手掌印的林铁兴奋地问。 “你说我咋来了,我不来行吗?快起来,跟我走!”从窗子爬进来的齐刚说,“真笨,咋就叫逮住了!那个死人是咱爸吗?” “不是咱爸,我扒开太平间的门缝看清了,咱爸小腿上干干净净的,这个人伸出水泥板的小腿长满了黑毛。哥,不是我没听你的话,我爬墙之前,照你说的向里边扔了一块石头,见没有动静,我才翻进去。谁想到,老黄头就躲在太平间的后边。哥,你来干啥?”林铁崇拜地看着哥哥,吧唧着青紫的小嘴唇。 “我来干啥?我就知道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定会被抓住。你这个笨蛋还问我干啥!要不是咱奶这个糊涂的老太太,非叫我来,我才懒得来救你···今后不要听那个老糊涂的,听我的···我真为我有你这个弟弟而丢脸···你要向我看齐。他抓你,你就不会跑呀,要腿是干什么用的?是看的吗?希望你今后不再叫人抓住,你哥啥时候像你怎么窝囊过···他不认识你?” “···我说我是林九天家的老二···他扇了我一巴掌,把我关进了这个屋子里···” “操他娘···明天我就用弹弓把他家的玻璃全打碎···我老林家就那么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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