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石钟山人 于 2016-12-16 14:19 编辑
苦逼的街巴佬
雷家垅村后的一口水塘放干了水,鱼不多,江家只分到了六七斤,江忠汉把几条大一点的用盐腌起来,几条小鱼用醋和糖红烧。 江鸣到乡下后很少吃到荤腥,差不多餐餐都是萝卜白菜辣椒南瓜,用梁山好汉李逵的话来说,就是“嘴里都要淡出个鸟[1]”。难得吃到父亲亲手做的红烧糖醋鱼,江鸣也就顾不得继母沈虹巧的白眼,吃得津津有味。 腊宝也尝了一条糖醋鱼,连声“啧啧”地说:“委实好吃!” 江忠汉在县商业局饮食服务公司工作期间,跟公司所属的一餐厅、二餐厅的几个大师傅[2]都很熟,有空就去看他们烧菜,然后回家“现买现卖”,时间一长也就煎炸蒸炒样样来门门熟,烧得一手好菜。江鸣很喜欢吃父亲亲手烧的菜,比母亲、奶奶烧的好吃多了。可惜后来父亲跟后娘搬出去住了,偶尔买点鱼肉来洋庙街老屋并亲手烧一下,江鸣和奶奶才能一饱口福。 老话说“饭好吃,事难做”,江鸣后来把这句话改为“鱼好吃,泥难挑”——水塘放干水有鱼吃,但放干水后的塘泥就不好挑了! 这口水塘里的淤泥大约有一尺多深,黑黝黝的,散发出一股臭烘烘的泥腥味。铲泥的人穿着套靴[3]站在混浊的泥水里,用铁锹把塘泥划成一个个方块,然后铲起来放到撒了一层灶灰[4]的土篼里。挑泥的人趟着泥水挑起两个沉甸甸的土篼,一步一滑地从水塘底部通过晃晃悠悠的跳板[5]挑上塘坎,再挑向远方的田地。铲泥是个技术活,挑泥是个苦力活,而江鸣则很不幸的是个苦力。 下放农村已经有些时日了,今天才是江鸣第一次干挑担的农活,而且头一趟就遇上了累死狗的挑塘泥。他看到那块又陡又窄的跳板,心里很有点发慌的感觉。 看到身旁的村民们都开始忙碌起来,江鸣吸了一口气,站在湿里吧唧的泥水里,用力挑起了各装着一块塘泥的土篼,刚想伸直腰板,就听到他一声惊呼“呀咯嘞!”,肩膀上的竹扁担差点滑落下来。 “啰咯[6]?”有人问道。 “太重了,挑不起!”江鸣苦着脸。 队长余成金看了一眼江鸣脚下的土篼,说:“街巴佬伢仂肩膀嫩,少装点。” 马上有人用铁锹把土篼里的塘泥铲出来一小块,江鸣试了一下,嗬,挑起来了。 江鸣两手抓紧扁担两端的钩绳,颤颤巍巍地踏上跳板。跳板上隔着一尺半左右的距离缠绑着一圈圈草绳用来防滑,板面上泥泞滑腻,他刚走两步,脚底一滑,“哧溜”一下,差一点闪了腰。 “上不去就让开,不要挡住路。”身后有人大声催促。 江鸣挑着一担塘泥站在跳板前,上又上不去,退又退不开,一时不知所措,心里实在憋屈。 关键时候还是那位可敬又可恨的光棍老师出马解救,只听腊宝的大喉咙响起:“莫怕!脚踩在绳子上,走快点!” 江鸣一咬牙,再次踏上跳板,套鞋[7]准确地踩在草绳中间,快速移动脚步,一口气爬上了高高的塘坎。 一股成功的喜悦涌上江鸣的心头:“老子终于上来了!” 挑着担子走在乡间小路上,扁担两头一上一下地晃悠着,江鸣跟着前面的人到了一块收割完晚稻的田里,用系在绳索上的铁钩勾住土篼尾部的铁环,用力一提,土篼里的塘泥滚落出来。他挑着空担,悠哉悠哉地往回走。 或许是乐极生悲,当他满脸惬意地从泥泞的跳板上走下时,不留神脚下一滑,“哧溜”一声直接从跳板上滑下,屁股上沾满了腥臭的塘泥。顿时,水塘内外响起了一阵乐不可支的笑声。 江鸣心中那股成功的喜悦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他赶快爬起来,找回扁担和土篼,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急吼吼地说:“笑么事笑?快点做事哈!” 看到江鸣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笑声更加响亮了。 这一天,雷家垅的男男女女都洋溢在欢快的笑声中,无奈的江鸣只好厚着脸皮混杂其中,不时发出“嘿嘿”的苦笑声。 苦逼的街巴佬!
[1] 鸟(diǎo):阴茎的俗称。 [2] 大师傅:厨师的俗称。 [3] 套靴:中筒或高筒的橡胶雨鞋。 [4] 灶灰:农村灶膛内燃烧柴火后的草木灰烬。 [5] 跳板:用扒钉(一种两头有90度弯曲尖刺的铁制固定件)将长木料固定而成的厚板,用来减缓坡度,便于上下通行,多用于船舶码头和建筑工地。 [6] 啰咯:怎么(回事)的意思。 [7] 套鞋:低帮无筒的橡胶雨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