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资格生气

凌云志

我.没有资格生气

老猫皮皮

   昨天傍晚，接到电话。“我到广州了，二女儿来接我，以后有机会再联系吧。”于是电话匆匆结束了。
   来电话的是在我邻居家住了两三个月的女人，今年65岁，家在广州市不远的农村。这个人身世很苦，四十多岁时丈夫病死，留下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和一间破房。为了生活，她在广州卖小吃，大概是米酒之类的。八九十年代只要肯下苦力，挣点钱还是不太困难的。经过十几年的努力，他在老家给大儿子盖了一栋三层小楼，把二儿子送到美国，大女儿大学后进入文教系统，现在是广州一个中学的校长，二女儿在市政府工作，公务员。一切都很正常，都很好啊。但是，唯独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在她盖得三层小楼里，没有属于她的房间，一切都是她大儿子的。大儿子当面同她说：你老公走了二十多年了，你怎么还不去找他？于是把她赶出来。大女儿家和公婆在一起，也没有她的地方，二女儿最近预产期快到了，叫她去伺候月子，这才去的广州。
   她是从美国回来的，在美国她为别人照顾小孩，和雇主的关系很好，一直不想让她回来。我的邻居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需要人照顾，和她二女儿的一个亲戚有点关系，于是回到这里来了。
   在北方，她不认识任何人，我家对她算是不错吧，经常和她聊天，听她唱歌。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大概小学没毕业吧，她的嗓子很好，据说她年轻时还是民歌手呢，所以在家里经常唱一些民歌，当然以粤语为主。大多数时间是哼歌而不是唱，但也非常好听。
   一个南方人同一个北方人的生活习惯是不一样的，这两个老太太当然也不能适应对方，于是经常拌嘴。前两天，我和我老婆在院子里和这两个老太太聊天，两个老女人不知因为什么又开始拌嘴，这个女人对那个更老的女人说：我到这里是因为有亲戚说你需要照顾才来的。那个更老的女人说：才不是呢，你是因为没有地方住才来的。你要是有地方你就走吧，这里不需要你照顾。
   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说的有点过头了，站起来回屋，留下我们几个人在院子里。我看见那个女人嘴哆嗦着，眼泪似乎夺眶而出。我老婆说，你不生气？怎么不回她几句？她沉默好一阵，抬起头说：作为一个农村的老太婆，连家都没有，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赔着她在夕阳下发呆。想起武汉大学社会学教授刘燕舞的《关于农村老年人自杀的社会学研究》心里真的不是滋味儿。农村的老人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剥夺了吗？
   过了好一阵儿，院子里轻轻地响起呢喃的歌声：

一年好景有几多

岁月长长算得来

捻起旧时开春日

有人陪我看菇捻花

开心成日

   女人脸上露出小女人样的笑容，似乎情郎与她一起在菇捻花从中

插田料料做脉野

厌时常常去掌牛

赶到黄牛满山走

一片花从一面坡

逍遥自在

   女人摇晃着身子，眼前似乎出现满山的黄牛在菇捻花里游荡

菇捻花开花期有几耐

春夏秋冬时时有等待

菇捻花开你在不在屋夸

人来人走你有无有变化

菇捻花开花期有几耐

春夏秋冬时时有等待

菇捻花开你在不在屋夸

你已离去我漂泊在天涯

......  

   客家女人的歌声从欢快到凄凉婉转，最后结束在一声长长的叹息中。暮色侵蚀着院子的光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问她，你怎么办？她说，过几天她去广州伺候女儿的月子，过几个月后准备去加拿大，那里有亲戚可以帮她找着活干。我说你还能干几年？干一天算一天吧，干不动了再说。于是，她站起来回身走回她现在住的地方，渐渐的消失在暗影里。

凌云志

《菇稔花开》①
【茂名客家民谣】
一年好景有几多
岁月长长算得来
惗起②旧时开春日
有人陪我看菇稔花
开心成日

插田料料做脉野③
厌时常常去掌牛④
赶倒黄牛满山走
一片花丛一片坡
逍遥自在

菇稔花开花期有几耐⑤
春夏秋冬时时有等待
菇稔花开你在无在屋夸⑥
人来人走你有无有变化

①菇稔：又叫稔子，山稔子。是大山的一道亮丽风景。
②惗起：想起。
③插田料料做脉野：插田，即插秧；料料，只是玩玩；整句是说因为还是小孩子插秧时没有什么可做。
④掌牛：看牛，放牛。
⑤几耐：多久，多长时间。
⑥屋夸：家里。

屹梁梁

唉，咱们这一辈，一生总是没完没了地干，干到动不了算！呵呵，没关系，活动活动的生活丰富。谢谢朋友的文章。

安宁檬

楼主平实的语言，传递了一份浓浓的情感。一位辛劳一生的母亲，养大那么多子女，到老来却无以为家，四处漂泊，这究竟是子女不孝，还是社会的缺失。真为这位母亲哀伤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