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钟声

陆祖宣

遥远的钟声

    三连的钟悬挂在食堂门前的大槐树上，食堂右边隔着土路就是连部，这样既方便食堂开饭敲钟，又方便连部开工开会集合学习紧急事情敲钟。这钟，既不是铜铁铸就的俗钟，也不是大吕黄钟；既不是警世报时之钟，又不是寺庙的暮鼓晨钟，说来惭愧，三连那个挂在枝上的钟，其实只是一截断残的钢轨，与其说是钟，不如说像磬，倒更贴切些。
    说来也怪，这钟磬般的钢轨，敲击它不同的部位，却也能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或清脆或响亮或低沉或急促或悠扬……抑或是那样的遥远，静夜冥思时，耳边常常响起那来自上个世纪的遥远钟声。
    这如钟如磬的钢轨敲击声伴随了我的全部知青岁月。
    到队连的第一天，我被分配到二排二班，与上海老知青赵金祥同屋，他指着靠东北角的木板床对我说：“那是你的床”。我对他的指引一边颔首致谢，一边把背包甩到床上，转身去搬我的暗红色木箱，那是我母亲的嫁妆，那时没有箱包，母亲就把她的箱子腾出来，里面装满我远行的换洗衣物和书籍。赵金祥帮我抬来了木箱搁在用砖摞起的支腿上，权当简易伏案，我正忙着解背包铺床褥，这时，远处传来清亮的钟声：
当……当……当……，听来清脆悦耳，诱人动听，令人不由为之一振。
赵金祥笑嘻嘻地对我说：“开饭了，你们新来，今天烧老鹅招待你们。”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三连的钟声。
一九七六年是一个多事的年份，一月，周总理逝世，三月，我们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就下放到安徽省农垦二师五团三连；七月，朱总司令溘然而逝，紧接着，唐山发生强烈大地震；九月，毛泽东主席与世长辞。每逢诸如此类的大事件，三连的钟磬敲击声总显得低沉哀伤，久久回荡在驻地上空，在田野里震颤廻响，顽固地不肯离去。“咣——，咣——，咣——，”
“万赖此皆俱，唯闻钟磬音”。唐代诗人常建《破山寺后禅院》那脍炙人口的诗篇，绝妙描写了后禅院“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寂静空灵的意境。三连的钟声虽然说不上优美雅致，却也“万般皆无奈，常闻钟磬声”，农忙时节，插秧薅秧到弯月西挂，方才收工，回到宿舍即仰面躺倒，片刻之间便鼾声如雷，万籁渐寂，美梦刚要做起，钟磬声暮然响起：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夤夜的钟声格外清亮宏远，一激灵一哆嗦，懵头朦脑翻身爬起，立马汲拉着球鞋，深一脚浅一脚迷迷糊糊跌跌撞撞望育秧田摸去。到了秧田，也不管夜深水寒，借着星光找到自己的方凳，一屁股拍下，低垂头闭着眼睛伸出两只拳头，拳击般飞快的薅起秧来。当秧把码好架，齐溜溜竖在田埂上时，月亮早已隐去大半，只剩一个尖尖角，在雄赳赳气昂昂的阳光照射下，羞羞答答黯然失色。这时，早饭的钟声响起来：
“当——，当——，当——；当——，当——，当——；”
听起来很远很清晰，悠悠扬扬慢慢吞吞好像不情不愿，知青们伸直腰杆艰难地起身，拽着麻木僵硬的两腿，歪啦歪啦走向食堂。
饭后休息片刻，开工的钟声又敲起来：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急切嘹亮的钟声催促着人们赶紧下地去插秧，新的劳累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在连队附近的稻田劳作时，每到饭点，总能听到“当——，当——，当——”不缓不急的钟声，近处的稻田插满了，渐行渐远，钟声也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再响起，炊事员们或驾起牛车或搭上连里的拖拉机，一木桶饭一木桶菜一木桶汤，晃晃悠悠把饭送到地头。午饭后，知青们瘫在田间，揉着酸胀的腰胳膊腿，仰躺在田埂上垫腰，不是两头翘那样，是双脚耷拉在水田里，后脑勺杵在干涸的排灌沟底，挺起肚皮杠腰杆，以缓解长时间弯腰薅秧插秧带来的酸胀麻木。晚饭时，也如法炮制。
夜晚，月亮在水田里晃悠，刚插的秧苗还没返过劲来，齐刷刷地弯下腰，没有一丁点儿诗意，给美丽的夜色凭添几分怅惘。知青们头顶着繁星奋力插秧，直到最后一根秧苗插入水田，已是繁星暗淡皓月当空了，知青们这才扛着空秧架，疲惫软弱的两腿陀着沉重的身体，成群结伙三三两两人影幢幢滴滴拉拉地返回连队驻地。子夜刚过，凌晨才至，疲乏的身躯刚刚进入沉睡，“叮叮……，叮叮……，叮叮……，”的钟声又在暗夜中咋然响起来。属于三连的田地有五千多亩，靠两百来个劳动力人工插秧，要紧赶农时啊！
“这破钟，敲什么敲！”虽是含混不清咕咕哝哝，依旧万般无奈依然如故。忙种，总是这么忙的，像勤奋的蚂蚁，负重并快乐着。
那半截钢轨的钟磬声悠扬回荡，若断若续，浑沌窈渺；白日无眠，静夜遐思，那钟声也渐次飘渺远去，聊邈无痕。

                                            2018-8-2夜

龙行天下

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