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陈金权 于 2019-1-21 23:47 编辑
(四十六)
晚上,陈健去马老大所在的知青点串门,他叩响了那裂了缝的木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小半,铁蛋伸出脑袋问道:“谁呀?”望着伸出的脑袋,陈健准备摸一下,却像泥菩萨似的僵住了,接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铁蛋前额上有个鹅蛋大的包,包上涂了紫药水,在电筒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活像一盏矿灯。陈健问道:“咋回事?”“我自己打的。”铁蛋回答。“为何自己打自己?”“为了粮食。最近农忙,队长要我们多出工,就用粮食当武器,每天出完工后才叫保管给我们称一斤谷子作为当天的口粮。昨天,我好说歹说要求队长给我们一次性多称一些,可队长怎么也不肯,还瞪着眼说你们知青就像猫,吃饱了还不逮耗子,要是给你们提前称粮食,你们有吃的了,就不出工了,这农忙咋办?我一下便急了,就拿着准备装谷子的脸盆有意往自己头上碰。终于碰来了三天的口粮。” 看着铁蛋额头上的“矿灯”,陈健心里真不是滋味。心里茫然道: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到广阔的天地来,难道只是为了一天的口粮吗? “你发什么呆啊,马老大他们都出去跳‘丰收舞’了,我留在家做饭,你吃饭没有?” 望着铁蛋头上的“矿灯”,陈健于心不忍,忍着饿肚撒谎道:“吃了,吃了。这么晚还不吃。” 等铁蛋吃完饭,陈健便把来意给他说了:“今天,我们队长宣布,谁抓到了偷甘蔗的奖励100分工。最近就是最好抓的时候,你今晚就帮我,以后我帮你行不行?” “好嘛,我们队也是这样规定的。这几天我累得腰都伸不起来了,逮到一个也好让我好好休息一阵子。”铁蛋说完,跟着陈健来到了甘蔗林。 为防万一,两人还各持一把砍柴的刀,睁大眼睛在时明时暗的月光下不断向甘蔗地扫视。 “有个人影在晃动。”陈健跑到铁蛋面前低声说,声音有点颤抖。 铁蛋顺着陈健守护的地方望去,的确发现了人影,好像还不止一个人。他心想:今天还算没白来,几个人按人头点就是几百分工,一个月天天出工也没有这么多,真是旗开得胜!它示意陈健不要出声,让他跟在后面悄悄摸过去。 山区的夜还是比较冷,加之甘蔗林被风吹得哗哗响,两人一身都在发抖。但为了那几百个工分,他俩还是麻起胆子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摸去。当快要接近目标时,人影晃动一下就不见了,再往纵深摸去时发现了一大片砍了甘蔗后留下的桩头。 “分头包抄过去。”陈健带着命令的口气对铁蛋说。然而,这时的铁蛋却有点虚了,声音也有点发抖:你们生产队的人我一个都认不到,去逮他们,被反咬一口,我咋办?回去算了。” “胆小鬼,还号称铁蛋。”陈健有些忿忿地说,眼看贼就在于前面,几百个工分就要到手了,在这关键时刻放手,他心不甘。 正当俩人犹豫之际,突然几束电筒光直射过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有人喊: “这儿有贼!” “快!快抓住他们。” 被这突然一惊,陈健和铁蛋早已忘记了施展手中的砍刀,接着就被几双粗糙而有力的手擒住了。在电筒的余光和熟悉的声音中,陈健立刻判断出是民兵连长和几个社员。糟了,他们肯定把我们当成偷甘蔗的贼了,他心想。 “哎哟!放手,我们是来逮偷甘蔗的。”铁蛋的手可能是被扭痛了,他理直气壮地吼了起来。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中夹杂着质问和谩骂:“咦!你这龟儿子,还敢狡辩,看你这把砍刀,不是来看甘蔗的,是什么?这儿被砍了的桩头还在。”民兵连长一边说一边用电筒照了照那些甘蔗桩。 “把他拉倒队长家再说。”十处打锣九处在的保管在一旁加油吼道。 铁蛋正要申辩,腰上就要被硬物猛地一推:“走,到队长家再说。”陈健回头一看是那瘦的出奇的会计。只见它手持扁担,那说话的音调和神态俨然像是一个勇士。当陈健再仔细的看其他人,人人手里都有家伙。啊,原来他们也是早有预谋来捉贼换工分的! 铁蛋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腰部,知道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他想,本来就没有偷,到了队长家也是能说明白的。队长的家门后早有一群被吵醒的老小围在那里低声议论着。后面会计抱了一捆不知哪里捡来的甘蔗皮和叶子进来,这就是所谓的物证。顿时,围观者也哗然了,真让陈健和铁蛋有口难辩。经过陈健一番辩解后,队长最后发话了,认为我们确实被误解了,都想捉贼挣工分。但铁蛋是另一队上的人,必须拿钱出来酬谢捉拿人员。在这偏僻的小山村中,队长就是皇帝,就是法官,他的话是不容辩解的。陈健再也不能让铁蛋替自己受冤,赶忙摸出十元钱来叫他们去买烟。 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还是队长看到陈健名下。从轻作了处罚。当陈健和铁蛋跌跌撞撞回到屋时,虽已是鸡叫了头遍,可他俩再也不能入睡了。 铁蛋的全名叫朱红山,中等身材,健壮敦实,是和陈健同步迈入了阴多于晴的知青岁月。铁蛋给陈健的最初印象是很爱“臊皮”,周围人越多越“臊”得不成体统,一次在场上,几个知青从厕所出来,迎面走来一知妹,老朱很随便地问道:“喂,屙尿哇?直把那知妹羞得又冲进了厕所。众人的笑声使老朱“臊兴”大发,拦住了另一个知妹,一边伸手从她胸前包包里掏出粉红的手帕,一边煞有介事的说:“借来擦虾汗。”擦一下自己的脸又闻闻手帕“好香!”说完,就把手帕重新塞进她的包包,并有意用手只靠了靠她的胸部,吓得她脸红筋胀不知所措。 臊归臊,无非出下风头罢了, 一旦真的把老朱推上“情场”,就不如上战场了那么潇洒了。老朱的第一次“约会”一度成为知青们话题中的笑料。那是下乡的第二年一个夏季的黄昏,在兄弟伙的撩拨和精心安排下,老朱手脚僵硬,板着面皮走下上游埝,同那个充当“盒盒儿”角色的知妹,游步于埝上的树林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早就拟好的“开幕词”连一个字都用不上,老朱汗水淋漓,想抽支烟,又怕火光映亮自己的脸,脚步声越来越重,前景像夜幕越来越暗。老朱在绝望中爆发了,狠狠地吐出两个字:“算毬!”转身遁入夜影······ 自此,老朱与这种约会“永别”。但是,十九岁毕竟是燃烧的年龄。荒芜的山岭,无聊的月夜,骚动的欲望,简直搅昏了头。两年后,一个叫“黑乌鸦”的知妹生出来一个娃娃,“黑乌鸦”咬定是老朱的种。老朱拒不认账,说“黑乌鸦”是一座公共厕所,老子凭啥子要“背骚”!公社知青办也下人来调查,由于没有证据,此事便不了了之。 老朱健壮敦实,人称他为“铁蛋”,每天的工分也是满分,而一个满分只值八分钱,干一年连分口粮的钱都挣不够,还要家里拿粮票来倒贴,吃肉便更不敢想!公社供销社有个肉铺,内中坐一胖汉。我们每次路过肉铺,胖汉就很活跃,操屠刀咚咚敲击肉案挑逗我们:“知哥知妹们快来买啊!我的肉又鲜又嫩!”我们都是热血青年,不甘胖汉奚落,有一次陈健他们凑了些零碎钱去买猪肉。那胖汉鄙视着说:“钱又少又不整状,咱好孬割一刀肉都比你的零钱整状。”硬不卖给我们,从此我们再也不理胖汉。但久不食肉,肠中无油,屙屎屙尿都不通畅。一天,陈健他们到铁蛋家串门,马老大见无东西招待,便秘谋偷狗。偷谁家的狗呢?“五保户”“烈军属”的狗不偷,贫下中农的狗不偷,地主、富农和生产队的狗他们认为该偷!最后决定偷黑脸队长的那条跛腿狗。吃的理由有三:一是黑脸队长爱调戏女知青;二是黑脸队长待知青不好;三是跛腿狗残废。 说干就干,铁蛋用一个玉米馍诱跛腿狗进知青大院,玉米馍中暗藏鱼钩。跛腿狗一口将玉米馍吞下,马老大慢慢收线将其拽入屋,一顿乱棍收拾!用脸盆煮之。大家正磨拳擦掌翘首以盼等待肉熟时。殊不知黑脸队长悄悄摸进知青大院催马老大他们出工。他破门入室,大家毫无防备,那张狗皮就挂在墙上!他发现他的狗皮也看见盆中的狗肉,踹起一脚,踢翻脸盆:“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敢吃我的狗!你们等着瞧!” 很快,黑脸队长带了十多民兵闯来,手中有粗绳、锣和一块牌子。马老大和铁蛋把一切责任都搅了下来。“绑起来示众!”在黑脸队长的吼声中,马老大和铁蛋被绑了起来,马老大挂上牌子,上写“破坏农业学大寨坏分子”,铁蛋也挂上狗肉盆子和狗皮。在一阵锣鼓声中,一对民兵押着他俩走向田野。 玉米快熟时,就该守夜护青了,铁蛋他们生产队把这事派给知青,说是知青无六亲八亲的,准能护好庄稼,并给他们每人发一份棍棒、一只手电和一块化肥袋子。夜里露水大,披一块塑料袋避湿气。玉米田一望无垠,一般是一百亩为一块地。一块玉米地的东西南北四方都要守候,就得一夜不停的巡逻。相当苦,但守一夜可计十五分工,白天还可休息,知青们都乐意干这活。 有一夜,铁蛋和二队的知妹也是马老大的女朋友在两队的玉米地界上相遇。她叫铁蛋替她守一会儿,她说她来经了,肚子痛。铁蛋要守两个队的玉米地,只有放小跑巡逻。终于熬到天亮。回队时愕见那知妹立在村口,黑脸队长脚下有只死猪,肚子滚圆!马老大的女友看见铁蛋时,招手让他绕道回村。 后来铁蛋才知道,那只死猪是本队一家富农的,在本队的玉米地里吃了一夜玉米!铁蛋被扣掉一百个工分,那家富农被扣掉五百个工分。马老大的女朋友找到铁蛋,让他给黑脸队长说明白,是她耽误了铁蛋,该扣她的工分,铁蛋淡淡一笑说:“没关系,叫他扣完都一样,反正年终还是要倒补。”马老大的女朋友模样很俊,用社员的话说,是白面馍上安了两个杏核,鲜腾可人!但她很烈,顶替临走时和马老大一起找黑脸队长干了一架,虽撕破了脸,但把队长丢进了一个猪圈里!他走时还折了一只纸鸽送给铁蛋,说:“我先走一步,你们肯定也会飞回成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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