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卜桂仁 于 2020-9-2 09:19 编辑
张湾子纪事（三十二）
田畴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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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三四月份，是早稻插秧的季节，而早稻是固始地区最主要的农作物，早稻的收成，决定着社员们一年的光景。 农闲的时候，公社搞农田基本建设，队里的梯田也要做水土保持。施底肥不用说了，春秋二季的贴田坎子和铲田坎子，是一点也马虎不得的。固始人所说的田坎子，就是梯田阶层之间的埂坝。主要作用是蓄水。 收稻后，稻田放水养护，队里要安排人“贴田坎子”。就是用田泥把田坎加固，防止渗漏。插秧前，则需要“铲田坎”，就是用方锹把田坎向水的一面削一遍，铲除杂草，防止有的地块田坎过厚影响插秧。 立春过后，农村便开始做插秧的准备，首先是犁田。“头戴着竹笠喂，遮日头呀喂，手牵着犁兄喂，行到水田头。”这首《牛犁歌》，至今听起来亲切感人。犁田是把式活，小伙子下田干活，如果使不得牛，就不能算一个完全的男劳力。我那时非常羡慕队里的男社员们，扛着犁耙，牵着水牛，从容地走在乡间小路上，亲近田园的生活是那样自得其乐，令人不由地随遇而安。 南方的水牛和黄牛不同，水牛个头大，力气也大，头上两个犄角，看上去威武雄壮。发出的吼叫声，更是震撼山野，不知道的人，甚至会感到恐惧。 爱牛的人眼里，水牛是温顺、听话、通人性的。队里牛棚，常年住着几个“老放牛子”，吃住都在棚里。他们不仅以牛棚为家，还以老牛为伴。天冷的时候，不惜拿出自己的被子棉袄，给体弱的老牛和小牛盖上。 牛棚里空气不好，常年充溢着烟气和牛粪的气味。夏天熏艾，是为了驱赶蚊子，冬天烧树根子生烟，是为了取暖，是所谓“烟暖房”。“老放牛子”斜倚在草铺上，一边抽着自己手卷的“毛烟”，一边絮絮叨叨地和老牛说话，老牛安静地侧着头，似懂非懂地听着，多么感人的人牛和谐呀！牝牛产犊，农人们像家里添了孩子般的喜气，队上的老牛死了，很多“老放牛子”都会痛哭失声，队里分的牛肉他们自己也绝不会吃。 牵牛干活，当地叫“使牛”，会使牛的人，更要掌握牛的习性。否则“牛脾气”上来了，飚起来，一般人收拾不住。老祥是队里使牛的把式，虽然年轻，却非常有经验。清晨，去牛棚牵出水牛，一般的牛把式用惯了哪头牛，牛也会认他，人和牛配合会更加默契。 犁田的时候，老祥手里扬着鞭子，并不真打，嘴里吆喝着，老牛便会依照老祥的指令，前行、停顿、转弯，中午炎热，把式们把老牛放到水塘边上，任它们自在地饮水、泡澡。 早春细雨朦胧，山形若隐若现。下雨天很多，耕田的人是不会停歇的。看着他们头戴竹笠，身披蓑衣，手扶犁把，与牛同行，啊，好一幅真实生动的“烟蓑图”，可惜当时没有条件留下影像。 水牛的形象是南方田园生活的标志，在国画里展示出的是一种原始质朴的美，我刚下乡时，特别想和水牛亲近一把。那年在水田干活，正巧队里几头水牛从田里经过。我爬上一头牛背，也想过一把骑牛的瘾。哪想这老牛在田里走了几步，忽然前蹄腾起，扒上前面的一座高坎，牛背成九十度直立，于是我便直挺挺地掉到了水田里，叫人们看了笑话。 田地犁过一遍后，便开始放水。在一些水自然流不到的田块，就要用水车戽水。我们队里水源充足，地势由高而低，偶尔才会使用脚踏式水车。水车一般架设在河汊塘堰的边上，两人脚踏。一端伸进水源，一端连接沟渠，靠着链式的挂斗，提水灌溉。 车水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农活，水车上有许多优美动人的传说，听社员们互相打嚓，许多男女青年竟是在水车上擦出的爱情火花。 犁过后的水田要耖一遍。耖，像一张巨大的钉耙，齿更长，列间距也更大些。操作时，前面有水牛牵引，驭手扶着耖把，蹚着泥水，徐徐前行，当水田里草根过多时，耖把式就会把耖提起来，甩掉草根，重新插下去。耖过的水田，更加平整，上年的稻根和杂草都已除去，就可以准备插秧了。 田间作业，犁、耙、耖都是大活，能够拿得起的人，才能算是庄稼把式。我在队里时间太短，头一年，刚接触农活，一些大活，队里不让我们上手，第二年开始，我就上水库做长期民工去了。所以，在农活方面，基本没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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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秧是水稻优质高产的最基础环节，是生产队里技术含量最高的活儿，队里最有经验的老农，才有资格主持育秧。育秧的田叫做“秧母子”，是经过精耕细耘后的苗床。队里有多少水田，划出多少“秧母子”，播多少种子，育多少秧苗，队委都是有精打细算的。 当年固始县一带多采用传统的“水育法”育秧，和种稻一样，是水浸形式的栽培。精选的稻种经过浸泡，均匀地播撒在做好的“秧母子”里，待其发芽生长。播种后的“秧母子”受到重点保护，队里专门有人拿着一头扎着红布条的长杆子负责驱赶鸟雀，防止鸟雀啄食稻籽，一般闲杂人等也不让靠近。 豫南山区的四月份，山坡上的野花争芳斗艳，村里的姑娘媳妇们，喜欢采撷尚未完全开放的兰花骨朵，簪在头发上、插在衣襟上，走到哪里，都会散发出阵阵幽香。布谷鸟欢悦地掠过水田上方，发出“布谷布谷”催促声，“秧母子”里的秧苗已经长的有半尺多高，绿茸茸的一片，煞是养眼。 插秧的前一天，老队长安排我们到秧母田里起秧苗。队里给我们每个人准备了一个小凳子，叫做“秧马子”。“秧马子”的底是一块平滑的木板，前端微微上翘，像一条小船。坐着“秧马子”在秧母地里拔秧苗，既可以短距离滑行，也不会陷到泥里。起苗很有讲究，要在接近根的部位直拔，避免过多伤了根须。 起出的秧苗打成把子，遮盖淋水备用。一般都是头天下午起苗，第二天插用，离开水土的秧苗放置时间不能过长。清晨，挑秧把子的社员把秧苗挑到田边，甩到每块田里。有经验的挑秧人，秧把子能甩得很远而且不散，甩出的秧把子直立在秧田里，每块田需要多少秧把子，都会估算的大差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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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头一年下田插秧，一切都很不习惯，首先是打赤脚，总觉得脚下有东西硌着。稻田里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小水蛇，一尺多长，当地人叫“水豇豆子”，无毒。然而蛇类在腿间穿来穿去。不时还有些肢体碰撞，心里总是感觉膈应。 插秧的时候，负责指导我们的社员先插下一排样版，交代了间距，然后我们每人分四列，左手拿秧把子，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把秧苗插进泥里，且插且退，倒退着行进。秧苗一般两到三株一插。左手的秧把子还要学会用拇指同步分秧，这样就可以插得更快。 插秧是个集体活，男女老少凑在一起有个比较。一块田里，就像赛跑一样，从同一起点出发，不一会就拉开了距离。许多小女子们弯下腰去，灵巧的手指就像鸡啄米一样，插得又快又整齐。 年轻人调皮，看我们插秧走的慢，她们会遥遥领先，然后把两边周围都插满秧苗，把人圈在中间，你最后只能掂着脚尖从秧苗中走出来，这种游戏有个很时尚的名字叫做“解放台湾”。 阳春季节，山坡上下被染上一色柔绿，空气中洋溢着花草的芬芳，不知名的鸟雀在林杪间叽叽喳喳地欢叫，田冲里一派生机盎然。大田作业，犁、耖和插秧同框展开，人牛互动，天地间呈现出厚德载物的祥和画面，令人感动。 小女子们才脱下了厚重的棉衣，换上婀娜春装，更展现出青春的俏丽。插秧的社员们，和邻队社员隔冲相望，亲戚、朋友、熟人互相喊个话、斗个嘴、对个歌，集体劳动的热烈氛围很容易使人们忘却身体的疲劳。 对我这个生手来说，插秧是个很吃力的活，我本来有点笨，动作迟缓，腰疼不说，几天下来，手指甲也快磨秃了。我发愁地想，秧苗一株一株地插进田里，那一二百亩水田，得有多少株呀。真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北方农村耕耘收割都在逐步实现机械化，把农民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看着山冲里纵横交错的田块，我有点异想天开，什么时候插秧也能够实现机械化，就好了。当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这高低参差的梯田，这种繁琐的手工栽种，怎么可能用机械代替呢。 其实我太孤陋寡闻了，先进的农业技术对于实现插秧机械化早有研究，我们离开张湾子没有几年，插秧机械就开始在水稻产区推广。除了适应大田操作的乘坐型插秧机外，还有适应小面积耕作的人工推动型插秧机，农人们常年弯着腰，像鸡啄米似的手工栽种已经成为过去。 秧田是个热闹的地方，一些大姑娘小媳妇们喜欢一边插秧一边唱“秧田歌”，“手把秧苗脚茬泥，一脚踩个大荸荠，翻手送到郎嘴里。”她们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山冲里可以传播很远，有的时候隔一条山坳都能听到。 秧田里还有一种传统游戏就是“甩泥巴”，一些“洋货”的人，喜欢挤在小女子们堆里斗嘴，说到一定程度，女方就开始抓起秧田里的稀泥巴甩过去，被甩泥巴的多半是嘴巴轻薄的青年男子，有时候一群妇女会集中攻击某一男子，甚至把他抹的全身泥巴。这是一种玩笑方式，不许着恼的。反正风和日丽，人们穿的衣服也少，大不了跳到塘里洗一洗，一会儿就风干了。 不主动攻击别人一般不会被甩，妇女们偶尔参与也很有分寸。小姑娘们除了特别调皮的，多数不和人“造话”甩泥巴，也不大会有人攻击她们。谁弄脏了她们才穿上身的花衣服，那可真是要恼的。 我喜欢和老会计一起插秧。老会计说话慢条斯理，干活不紧不慢，而且极有耐心。老会计喜欢娓娓动听地给我们讲一些当地的风俗掌故和陈年旧事，还会有板有眼地教我们唱当地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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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 08:5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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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3 07:4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