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送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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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残疾学员经常出现生病，有肚子痛的，有发高烧的，有交通事故的，癫痫发作的，当然也有打架斗殴致伤的。
康教中心附近的大医院就是第七人民医院，学员们生病，一般都到那儿就医。中心没有专门服务车辆和值班司机，病情一般的，由学员们互助开车送过去，病情严重的，打电话叫120来接，学员送医，一般我都会跟了去，情况严重的，会一直守护到病情稳定，家里人到位。垫付费用，检查取药，常常忙到夜里两三点，去的次数多了，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护士都和我熟悉了。
当然，如果发觉学员们有什么潜在的病症，像癫痫什么的，简单的处置方法，就是叫监护人把他们领回家去治病，这样谁都没有责任。但是既然报了名，入了学，和我们便有了师生的名分，为师者就要多一份关切，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规避责任问题。特别对那些家境困顿，笃志向学的残疾朋友们，断然地拒之门外，总觉得有点说不出口。很多残疾人实际上是走投无路，能帮他们一把，为什么不出手呢？
曾经有这样一位小伙子，名叫小永，人很老实，举止也很斯文，在电脑班学习。有一天上午，小永忽然跌倒在厕所里，眼白上翻，身体不住抽搐，原来他有隐性的癫痫病史。接到报告，我赶快就近找几个人，把他扶起来。幸亏学员中有人经验丰富，用干净毛巾压住他的舌根，灌了一点药，逐步复苏过来。
但是更糟糕的是，小永跌倒时，额头磕在厕所台阶上，鼓起一个血泡，而且眼看着越长越大。我赶紧和他家里联系，好在他父亲就在附近，很快就赶到了。在我们帮助下，把小永送进附近医院。他父亲告诉我们，这孩子有一种血液疾病，一旦出血，不容易止住，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隐患。
过了几天，小永出院了，父亲把他送回学校。我的本意，是想叫小永父亲把他领回家，因为万一出了问题谁也负不起责任，但是小永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学校。原来他是一个单亲家庭，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多数时间，他只能一个人闷在屋里，时间久了连语言都有些障碍。在他父亲近似哀求的诉说中，我想出一个变通的办法，就是叫小永继续留下，在宿舍为他父亲提供一个床位，（他父亲在附近打工）父亲下班后，就过来陪伴、照顾他，帮助他完成培训。我们经常会遇到类似情况，学员们在外面发生意外，总是先通知学校，我们就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协助处理。
康教中心是一个以残疾人为服务对象的公益单位，残疾学员学习、食宿都是免费提供。对于多数在校的学员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作为这个社会大家庭的临时家长，家里的一切事务难道可以置身事外吗？
其间比较尴尬的，是垫付治疗费用。医院看病，需要先交费。多数学员们身上没钱，我们送他去医院的老师们就只能先行垫付。
康教中心的定位，是一个残疾人职业技能培训机构，没有托养功能和相关费用支持。按照规定，学员们培训期间发生的医疗费用需要自理。有的学员资信比较好，联系上家长以后，家里人很快就来接手看护和缴费。
有的学员和家里没有联系，自己又没有收入，就只能“对赖”。每当面对这种状况，作为当事老师，既不能不管，又没有管的机制，我们都觉得很难做，只求少发生些这类事情。所以其间发生的一些医疗费用，少则几百元，多则几千元，都只能挂在中心账上，逐步摊入其他费用，还不知道是否违反财务制度。
我前面讲过一个学员因为外伤，家庭困难无力支付手术费用，学员中曾经以发起募捐的方式帮他解决了部分燃眉之急，但是这种方式绝对不可能成为常态。
残疾学员中许多人身体状态不好，疾病时有发生。看着学员生病，我们不能不立时送医，个人吃些辛苦，多做些付出都不算什么，有时老师们垫付的费用，长时间得不到解决。我们都是出来打工的，谁身上会带有那么多闲钱呢？
某男学员，原本交通事故脊椎损伤致残，下肢瘫痪，本人坐轮椅。在一次和同寝室学员争执中，被对方推坐地上，于是说受了重伤，躺在地上不起来，坚持要去医院。120来了，他说自己身上没钱，肇事的另一方和家里早就断绝了联系，也是“对赖”的态度。无奈之下，我只有拿出一百元钱，先帮他垫付120出车费用，又分两次帮他从中心财务借了四千块钱，应付眼前住院所需。
该学员住进医院，经过多项检查，并无大碍。但是他躺在医院不肯出来，想以此索要对方赔偿，我们每天还要安排学员给他送饭。无奈之下，我建议给他申请司法鉴定，必要时诉诸法律，由法院判定责任。
司法鉴定结果，该学员脊柱尾部骨裂属于陈旧性创伤，与本次摔倒没有直接关系。得到这个消息，他跟谁也没有招呼，出院手续也没办，就从医院跑掉了，剩余的治疗费也没有结算。医院找到中心，这些钱都是我请示康辛主任后在财务挂账，直到我离开中心，也不知道最终如何处理。这些事叫我感到心里很累，世上很多事情，远不是单纯凭着爱心能够解决的。
残疾学员们情况不一样，所以应对方式大相径庭。一些因为工伤、交通事故、意外伤害致残的，当事双方一般都有过说法。但是他们只想更多地获取救助，隐瞒了其中的一些细节，无形中增加我们许多困难。
某男学员，与人争执时跌倒，另一方当即跑掉了。该学员倒地不起，不得已呼120送往七院。照例在急诊室观察治疗，我和王老师焦急地在走廊里等待检查结果。学员家不在本地，只说头晕站不起来，打吊针时几次小便，都是我用接尿器帮助他。
他试探着问我说：“贾老师，你看我这情况，能不能也让学校为我募捐一次呢？”我不客气地批评他说：“你想什么呢，上次募捐是万不得已，我们怎么能随意发动学员募捐？你还是等到明天我和你家里联系吧！”
检验结果出来了，学员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不需要住院治疗。对方跑掉了，也无从追究责任，当王老师把结果告诉他时，他就没有那么张扬了，很顺从地打完针，下床和我们回学校了。就这各种检查化验费，花去好几百元。
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个别人身上的事情，主要还是政策界定不到位，没有严谨的准入和遣送制度，放假期间有些学员依然住在学校不走，我们也没有可操作的办法送他们回家。然而残疾人毕竟是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许多人都没有经济来源，没有完整的家庭，更谈不上社会保险。他们无以为业，个别人沾染好逸恶劳、不求上进的坏习惯，如果在旧社会，他们只能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康教中心不是托养机构，但它是残联所属的公益事业单位。残疾朋友们入住中心后，学习、生活费用全免，中心接收的社会捐赠，如毛巾肥皂，衣服被褥，轮椅拐杖，也会无偿分发给有需要的残疾朋友。工作人员热忱服务，残疾朋友同病相怜，没有冷漠、没有歧视，只有关爱，对于无家可归的人，这里就是他们的安居之所。
作为一线管理人员，对于长期留校学员，我们没有可行的清退方式，也不可能运用强力手段，有的残疾朋友在此滞留了七八年，形成事实上的托养。
发表于 2022-1-31 06:3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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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31 08: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