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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我扬起目光,俯瞰省道公路与场部交汇处。熟悉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72年春天我们初来时,虽无锣鼓喧天的欢迎排场,但省城开来的六七辆大客车列于公路,自有一种沉默而浩荡的气势。而知青们最终离开时,却更像一场弥漫着尴尬与荒诞感的大撤退!只留下山顶空寂的岩石和茅草房,漫山遍野无处不铭刻着我们的痕迹。我们在山峰上留下了太多青涩的回响,留下了可供后人无数次复述的集体记忆与个体故事。 梦想一旦在此地扎根开花,它的种子便随风飘散,孕育出无数未知与惊喜的复制。农场职工的后代,凝望着一批批知青远去的背影,默默在心中刻下印记。他们从知青身上,窥见了山外世界的轮廓,萌生了希望的幼芽:将来定要走出去,走进城里,与城里人一较高下,也要活出那份风光。他们中许多人,确实做到了。泥市、石门、常德、长沙乃至更广阔的都市,都留下了他们奋斗成功的足迹。这或许就是知青无意间播撒下的另一种火种。 抚今追昔,初来时,知青们毕竟是集体群居,青春的轮廓尚能彼此辨认。待到人生中年,某个黄昏之后,翻开发黄的青春笔记,重读年少轻狂的誓言,心中尚存那一丝悸动,便已足够慰藉平生。山峰依旧,物是人非。徘徊在肃穆的纪念碑前,我侧耳倾听,远处群山的回响仿佛历史的低语。忆及眼前悠悠往事,不禁惊叹岁月的沧桑巨变与个体命运的微小。 山上仅留下几位永远无法回归故土的人,他们成了知青岁月活生生的化石。常德知青沈是、袁国铭、黄彩云……他们的灵魂永远留在了这山峰之上。特别是沈是,1976年10月19日,他本已被推荐招工到广州铁路局怀化分局,却在站好“最后一班岗”时,为抢救他人,在排除哑炮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壮烈牺牲。那天,我特意寻到沈是墓前,只见石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剥蚀。想到他英年早逝,而我们却得以幸存至今,泪水瞬间湿润了眼眶。沈是之墓,以及更多默默无闻的牺牲,就是东山峰知青为那个时代所付出的最沉痛代价。那最不堪承受的部分,沉重地落在了他们肩上。我应当向他们——这些永远年轻的英魂——致以最深的敬意! 回忆总是在不断地填充着怀旧的细节。身处那个特定的返城初期,大部分知青其实都陷入了尴尬与困难的泥沼。大学之门难以叩开,招兵年龄已然超限,进入大型国营企业的名额更是僧多粥少。一时间,知青仿佛成了城市里多余的人。除了少数幸运儿,大部分只能进入集体所有制单位或街道小厂,许多人至今仍生活在社会底层,过早地显出老态:背慢慢驼起,眼神变得浑浊迷茫。当我在山上与旧日职工闲话家常,谈及退休后的生活待遇,发现农场职工与大部分长沙知青的退休金差别并不显著。这多多少少又勾起了我心中一个沉重、色调灰暗的话题——下岗。 其实,大部分人回城是更隐蔽的“下乡”:工厂下岗时,他们像被二次流放。下岗与下乡,有同,更有异。我们当初下乡时,正值青春,单身一人,无牵无挂,苦,也只苦自己一个。而下岗者,多在中年以上,有的已近老年。他们上有年迈父母需赡养,下有未成年子女待抚育,生活的重担如一根扁担挑着两个沉甸甸的筐。更残酷的是,他们回城后赖以生存的企业,十之七八都在改制浪潮中轰然垮塌。端得好好的饭碗,突然间就被砸碎,被通知“回家”,其凄惶绝望,可想而知。他们有过下乡的创伤经历,心灵本就脆弱,下岗无异于在旧伤未愈处又添新伤。加之当时社会分配不公加剧,贫富悬殊拉大,在改革的汹涌波涛中,这些老知青的内心世界黯淡无光。他们中的大多数被无情地抛向社会最底层,能找到的工作大多是临时保安或待遇最低微的岗位。然而,他们又是最刻苦耐劳、忍耐力超强的一批人。同时,我还观察到,知青这一代人,是格外热衷于聚会与怀旧回忆的群体。他们是一个受过深重创伤,却远未被伤到筋骨断裂、无法站立的坚韧群体。支撑他们的,我想,正是那融入血脉的为国分忧的民族精神、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无私奉献的主人翁精神,以及执着进取、在逆境中求存的时代精神。这是从苦难中淬炼出的人生哲理:生命可以承受之重,远超想象。 再次抚摸冰冷的碑座,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从某种意义上说,知青时代确实已渐行渐远。然而,这一代人的历史及其承载的精神价值,绝不应被遗忘。有一段激情燃烧(也包含盲目)的岁月,总让我们心驰神往(也带着反思);有一些伤痕累累的记忆,总让我们热血沸腾(亦伴随痛楚);有一种布满坎坷沧桑的人生轨迹,总让我们热泪盈眶(并深怀敬意)。我希望,知青最终终结的,只是历史上曾有过的狂热、虚妄与幻灭;而他们所展现的、那不败的青春热忱、在磨砺中生长的理性精神,以及对生命的不屈信念,应当永远延续下去。 仰望山峰之上渐渐聚拢暮色的天空,我已届甲子之年,临近人生的晚点。我在东山峰上的青春经历,终究是回不去了,生命的航程仍需在现实的海洋中继续挣扎前行。过去所承载的厚重,仿佛经历了五六千年的沧桑轮回——我们见过原始生产方式的残留痕迹,亲历过封建思想残余的侵袭,干的是建设“伟大社会主义”的宏伟事业。然而,在沉浸于怀旧思绪的那一刻,感觉竟是如此美妙而释怀。因此,有人曾如此调侃我们这一代:出生在解放初期的曙光里,生长在困难时期的饥饿中,学习在动乱时期的狂潮里,工作在改革时期的激荡下,养老在(相对)幸福时期的晚晴中。得失几何,是否值得?个中滋味,耐人寻味。 带着沧桑烙下的人生底色,知青一代正不可避免地老去。沉淀在心底的,是一份永远无法挥去的知青情怀。此刻,我强烈地感到,知青的整个人生画卷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精神空洞。这个空洞,亟需依靠集体的记忆和一个强有力的、能象征群体精神的载体来填补。这些人中的许多,正慢慢淡出社会关注的视野。八十年代,知青在全社会尚能赢得普遍的同情与尊敬;九十年代,则多了几分不解甚至奚落;而到了二十一世纪,许多人甚至会茫然发问:“知青是什么?”正是这种历史记忆的模糊与断裂,使得今天重提知青话题,并以任何可能的形式走进历史、铭刻记忆,成为我们这一代人不可推卸的责任。关键在于,我们应以怎样的思想深度与心情温度,去回眸那段交织着光荣与梦想、血泪与荒诞的复杂历史。 要想不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首先要有真实、立体、多面的记录。那么,真实的知青史在哪里?或许,镌刻在东山峰这座黑色花岗岩纪念碑上的一千三百多个滚烫名字,以及名字背后沉默的呐喊,正代表了长沙和常德两地千百知青最真实的心灵呼声与历史证言。 山雾升起,碑渐渐隐去。我忽然明白,不是我们在看碑,是碑在等我们;不是我们在告别知青,是知青在告别我们。东山峰的茶树又抽新芽了。那些芽,每一枚都是某个未完成的清晨。 2017年7月25日,草于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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