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运土豆

望见马克

        冬雨运土豆

    一九七二年北大荒初冬，连日的阴雨把天地浇得一片湿冷。雨丝裹着寒气斜斜砸下来，地上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溅起满裤腿的泥浆，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刚刚被“解放”的副连长老李带着女知青们，正争分夺秒地抢运埋在地里的土豆。

    整整一个上午，雨水顺着帽檐、衣角往下淌，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就是一阵哆嗦。好不容易挨到午饭，换上干爽的棉衣，暖乎劲儿还没焐热，下午又得钻进雨里接着干。干活时，老李不光把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总时不时搭把手，看谁累了就默默顶上。每装满一车土豆，他就走到知青跟前，声音裹着雨珠，带着商量的语气：“再装一车吧！” 没人好拒绝，只能咬着牙又装满一车，一趟又一趟，直到天色渐渐沉下来，雨丝里竟夹杂起细小的雪粒。可地里的土豆还没运完，离规定的任务还差一截。

    老李又一次走到人群前，冻得发红的手搓了搓，刚开口：“咱们看看……” 话还没说完，女知青们脸上的疲惫瞬间变成了怨气，有人忍不住嘟囔，有人干脆停下了手里的活。老李一眼就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连忙摆着手改口：“不干了，收工！收工！”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带着火气抱怨：“下午刚换的棉衣又湿透了，这是要冻死人啊！” 老李低着头，连声应着：“不干了，不干了，都赶紧回去烤烤火！”

    后来开总结会，老李没提一句大家的怨言，反倒在全连面前表扬了知青们的吃苦劲头。而这次抢运，也用最实在的结果给知青们上了一课：那年冬天的霜冻来得格外早，不少连队的土豆都冻烂在了地里，唯独我们连的食堂，整个冬天都有热乎乎香喷喷的土豆吃 —— 那可是知青们寒冬里最金贵的蔬菜！

    十年后老李说，收工后我在连部门口蹲了半晌，旱烟卷了三根。喊你们“再装一车”时，我就看见有人直打哆嗦，可地里的土豆要是冻了，整个冬天都没有菜吃。后来听着抱怨，我赶紧改口，倒不是怕得罪人，是真不忍心。夜里翻来覆去想，当干部的，不能只盯着定额任务，得把战士放在心上。第二天总结会表扬你们，不是客套，是打心底佩服这些城里来的孩子，能跟着我在泥里扛。

    女知青班长说，后来每次吃到土豆菜，我总会想起北大荒那个雨雪交加的下午。当时裹着湿透的棉衣抱怨的火气，早被寒冬里每一口热乎土豆的香气冲淡了。如今再回想老李搓着冻红的手改口说“收工”的模样，才懂他那句“再装一车”里藏着的苦心。那不是苛责，是把我们这群城里孩子的冷暖揣在心里的担当，这份从泥泞里熬出来的温情，比任何说教都更让我们记牢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