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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北的狼 (二) 翻过山口,沿石头遍布的路,我们的汽车颠簸而行。远处的雪山,起伏连绵,在夕阳的余晖下,雪山被染成橘红色。地图标出,这里是大片的无人区,前面就应该是色林错了。 远远望去,湖水像碧蓝的锦缎。我们的汽车沿湖岸向南缓行,从高坡下来,进入一片草原,远处的羊群,停止吃草,扬头朝我们好奇地张望。我突然发现,前方不远,有一顶孤零零的帐篷。帐顶上冒着一缕缕青烟,真像传说中的童话中一般。 随着一阵狗吠声,一条藏獒窜出来,勇敢地挡在我们车前。帐篷里钻出一个高个藏族姑娘,她撵走狂吠的狗,向我们走来,脸上现出少女在旷野中采花时才有的那种微笑。我们向她打招呼,姑娘没有回答,只是冲我们一个劲儿地笑。她围着我们的车,前后打转,异常兴奋。她大胆地拽我的衣袖,把我们请进帐篷里,帐篷里怪味扑鼻,炉子旁堆着干牛粪,桌上的酥油灯亮着黄灿灿的光。在角落里,一块陈旧的大羊皮,还有几个破旧的羊皮袋子,看来,这就是姑娘的全部家当。 我们坐在羊皮上,姑娘开始忙碌起来,一个劲儿地往炉内添牛粪,频繁地进进出出。炉火旺了,蓝色的火苗从锅底蹿上来,酥油茶滋滋地响……她为我们轮流倒茶,我们每喝一口,她就给我们添满。我们的茶还没喝完,这位藏族姑娘又拿出风干的生羊腿,看着血迹斑斑的生羊腿,对于我们这些内地来的汉人,确实难以下口。出于好奇,我接过她手中锋利的腰刀,切下一片放到嘴里,味道好极了,比我们城里超市卖的袋装牛肉干好吃,我竖起大母拇指说好吃,姑娘非常高兴地笑了,又切下一大片给我。晕!这回我可不敢再伸大拇指了。 为了答谢她,我从车上取出些小食品和水果罐头送给她,她吃惊地看着这些东西,像小孩子一样攥在手里,翻过来转过去,看那花花绿绿的包装,舍不得吃。 夜深了,藏北羌塘高原的夜色格外迷人,我们起身,准备回车里休息。她站起来,匆忙在身后的羊皮口袋里,翻出几张毛羊皮铺在地上,示意我们可以和她同住在帐篷里。我们都笑了,用手势告诉她,已经很麻烦她了,我们在车里会睡得很舒服。突然,她一下拉住我,两眼闪动着强烈的目光,大声说着我们谁也听不懂的藏话,我很尴尬,奇怪看着她闪动的目光。 藏北高原的夜晚,寒气袭人,气候变化无常。不知什么时候,漫天飘下雪霜,茫茫的暗夜,忽然亮了许多,仿佛置身于银色的世界里。我们缩在汽车里,睡得很沉。东方发白时,狗吠声一阵紧似一阵,迷蒙之中,我们好像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狼嗥的声音,由远而近,凄厉恐怖。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们都不知道,隔着车窗,昏暗中,我看见四只狼就在我们车外十几米处,我不由得一阵紧张。它们的毛是棕黄色的,浑身掉毛之处,像一块块斑秃,相貌丑陋地地披着一身雪霜。 我很快就发现,这群狼里,有一只与众不同的老狼,静静地蹲在一旁,一动不动,阴郁的眼睛里,暴露出残忍的目光。它支棱着灵敏的耳朵,嘴巴紧闭,不断从鼻孔里喷出团团雾气,凝结在它的脸上和胡须上。雪霜把它的脸变白了,像一个斯文的白面书生,从它瘦骨嶙峋的身架,可以看出,它是一只饥饿的狼。但是,它始终保持着一种饥饿者的尊严,没有垂涎和舔嘴巴。看得出来,它在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怎样把我们变成它的美食。那三只狼几乎不能察觉地缓慢动作,渐渐向我们的车靠近。最小的那只,还不停地左顾右盼,思考着获取我们的方式和可能性。说来也怪,坐在车厢里,倍感安全。狼的渐渐逼进,我们不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我摸出一听午餐肉罐头,用螺丝刀撬开,摇下车窗,给那只老狼投去,那只老狼受惊似的跳了两跳,像一个被突然打断思路的人,不瞒地盯着我。另一只狼走过去,低头嗅了嗅,没理那午餐肉,它显然是要吃新鲜的,最好有血淋淋的撕扯感。 外面的狗在疯狂地叫,我隐约听见群羊的咩咩叫声,我明白了,这群狼不是奔我们来的,它们一定嗅到了那位姑娘放牧的羊的气息,可那只老狼却对那些羊不以为然,它嗅到的是不可多得的陌生人肉的气息,瞪着发绿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我们。它门开始逼近,一直逼到车前,我清楚地看到,这只老狼眼里闪动着磷光,额头上还有一条长长的疤痕。老狼围着我们的车,前后左右地转,不敢贸然行动,又似乎在寻找突破口,向我们发起攻击。它轻盈地一步跳到汽车机箱盖上,用前爪挠车身,刮刮直响。它低下头,用审视的目光,隔着玻璃,仔细地朝车内看,好像在数我们这些猎物的数。忽然,它抬起头,仰天发出长嗥,幽远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我似乎闻到了它满口的血腥气味。 “砰”地一声枪响,在黎明的天空回荡。这时,我听见车后藏族姑娘发出的长长的怒吼,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回头望去,她迎着风,手里握着一杆叉子枪,高大而威风!这四只狼顿时愣住了,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藏族姑娘。也就在这一瞬间,狼开始后退。老狼从车上跳小来,左右奔跑,它在转移藏族姑娘的视线,那三只狼显然还在伺机袭击羊群。我不知道此时怎样帮助藏族姑娘,急中生智,我发动汽车,长鸣喇叭,打开车前大灯,朝狼冲过去。也许,狼从来没见过汽车雪亮灯光,也许,狼从来没有听过汽车响亮的喇叭声。更叫狼不可思议的是,偌大一个铁房子,会突然移动,向它们冲来! 四只狼逃窜了,那只老狼跑得最快。 风停了,感觉不出时间,感觉不出环境,一切都像静止了,我们也好像睡梦初醒。那个藏族姑娘依然怒气冲天,嘴里不停地诅咒那些狼,并朝着狼跑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吐唾沫。我知道了勇敢的局限,我知道了在青藏高原,我们的渺小和不自然。西藏的山水是有福分的。被藏民赋予了神性,还赋予了生命和伟大的情感。无论你对这片土地多么崇拜,对于初来乍到的人来说,藏北,只属于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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