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畹 汀 畹汀是国内唯一的镇级市,也是全国最小的城市,总人口二万多,与缅甸九谷镇隔河相望。傣语里“畹”是太阳,“町”是当顶,合在一起便是“太阳当顶的地方”。这名字有些怪,念出来时,仿佛有光从舌尖漫到心头,连风都带了暖意。传说佛祖当年巡幸畹汀时正值中午。畹町实在是太小了,在地图上不过是一粒微尘,却偏偏烙下了最滚烫的印记。二战期间,中国为突破日军的四面合围,于1938年在中缅界河上修筑了畹汀桥,那是当时中国唯一陆上通道的界河桥,随即畹汀又成为中美英盟军大本营和物资集散地,几十万中国抗日远征军从这里出入国境。艾芜、沈从文小说中的畹汀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畸形繁华的边陲小镇,山山水水都隐藏着神秘和诡诈。改革开放以后因其传统的出入境口岸,地位和毗邻“金三角”要冲而再度出名,有人将畹汀对面的九谷镇称为世界谍报枢纽站,二三十个国家在此设立了情报站。 黄昏时,我走过畹町桥,桥下的界河不过十数米宽,水声潺潺,像与我低语,诉说着什么。桥身是1945年中美工兵联合搭建的钢架桥,铆钉早已锈迹斑斑,那是岁月留下的指纹。桥头的石碑上,刻着一千八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个被炮火撕裂的家庭,都是一个个被热血浸透的青春。 畹汀与九谷,仅以一条小河为界,河边房屋鳞次栉比,田园阡陌相连,鸡犬之声相闻,在界河窄些的地方,一步可以从中国跨入缅甸。九谷那边做珠宝玉石、木材、农副产品生意的商人,通常把钱存到畹汀的银行里,晚上也住在畹汀,因为中国这边安全。界河边的村寨里,瓜藤不分国界,顺着篱笆爬过去,在缅甸的院子里结出大南瓜。水井也不分彼此,两国的孩子用同一只木瓢舀水,笑声惊飞了树上的犀鸟。傣族泼水节,景颇族的目瑙纵歌,鼓点敲得大地发颤,人们踩着古典跳舞,银刀在阳光下闪烁,红绸飞舞,那一刻,没有了国界,只有快乐的欢腾。离开那天,我特意绕到畹町桥的尽头。桥那边,缅甸国旗在风里飘;桥这边,中国国旗也在风里飘,两旗之间,不过一条河的宽度。我一下明白,畹町的美,从不是山水的秀丽,而是它用小小的身躯,扛起了一个民族的生死。太阳当顶的地方,连影子都藏着光,而畹町就是那束光,穿过历史的尘埃,落到每一个路过的人心上,暖得让人想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