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淡了，青春仍晃眼》

东山峰知青

《茶淡了，青春仍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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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街边花园，几张藤椅，一壶粗茶。  

茶泡乏了，味淡了，人也懒得再续水。几个老长沙就这么歪在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更多时候只是眯着眼，看人来人往。年轻人步履匆匆，三两说笑，而一群放学回家半大的孩子却蹦跳着跑过，笑声摔碎在石板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那股子蓬勃的生气明晃晃的，晃得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波澜，恍惚间，竟像撞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他们多好啊。”我忍不住对身边一位年轻些的朋友说。

他笑着反问：“好什么？”

我指指那些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年轻呐，这就是本钱，什么都能从头来过。”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我也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端着茶杯的手——青筋凸起，斑斑点点，像老树的根须。这张皮囊确实老了，可奇怪的是，里头装着的那颗心，还热着。

忽然想起塞缪尔·厄尔曼说过，青春不是年华，是心境；不是桃面丹唇，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这话说得真对。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青春，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轻轻漫过心头，带着当年的青涩与坦荡，连风里都裹着那种可以肆意重来的底气。它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倒像一颗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扎下根，哪怕土地贫瘠，哪怕风雨交加，总要拱出芽来。我心头就长着这样一棵树，枝枝叶叶都是当年的影子——一想起来，心就软了，眼底也跟着泛起光。

那个年轻人大概不懂，我羡慕的哪里是他们的年纪？我羡慕的，是他们手里还攥着那么多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是跌倒了可以拍拍土站起来，是走错了路还可以回头。这份羡慕，说到底，也不过是暮年之人对青春最朴素的一声叹息罢了。

说起来，竟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了熟悉的街巷，被下放到湘北边陲的偏远山区。没了洒满阳光的教室，没了朗朗书声，只有漫山遍野的青翠和日复一日的劳作。苦头是尝了一遍又一遍——破晓时扛锄下地，暮色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粗茶淡饭填饱肚子就算不错，风雨烈日那是家常便饭。可说来也怪，每当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云雾在山间缭绕，松涛一阵阵响，野花自顾自地开，那份山野间的辽阔与澄澈，竟悄悄抚平了心底的委屈和迷茫。我望着那片风景，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挺一挺，什么都过去了，我还年轻，这点苦，压不垮我。

那时候的青春，大概就是山野间的坚守，是困境里的倔强，是在苦难中依然能看见美的眼睛。

后来终于回城了，那年我十九岁，依旧年轻，眼底藏着没凉的热忱，也藏着不甘。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读书虽然不能直接改变命运，但它能改变我看世界的维度。于是我开始拼命自学。即便后来在食堂做炊事员，繁杂的劳作占满了大部分时间，我也从没放下过。灶台旁的间隙，饭前饭后的片刻，我总会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语单词、名言警句，一字一句地默念、记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连灶台边那点烟火气的喧嚣，都成了我背书的背景音。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纸条攒了一张又一张，零散的文字渐渐汇成厚厚的文稿。那些琐碎时光里的积累，那些疲惫中依然坚持的瞬间，看着不起眼，却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我，也沉淀下我对生活的那份热爱。

那会儿啊，也有过年轻人该有的懵懂和赤诚。

就像在山区劳作时，偶尔会和伙伴并肩走在林荫下，风掠过树梢，把阳光筛成满地晃动的碎金，路边的草叶轻轻晃悠，像极了当年我们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没太多话，只听得见脚步踩碎落叶的轻响，和彼此渐渐乱了节拍的心跳。偶尔转头对视一眼，眼里盛着浅浅的笑，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片刻的青涩与心动。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羞怯的对视、不小心碰到又慌忙缩回的手，都被时光悄悄藏进了山野的清风里。如今想来，依旧温柔干净，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像青春里最动人的注脚。

走过半生才懂得，青春从来不是坦途。它有过迷茫时的手足无措，有过跌倒后的黯然神伤，有过全力以赴却未能如愿的遗憾，也有困顿岁月里无声的坚守。

下放在山区那几年，经得住生活贫瘠的捶打，挺得过现实重压下的力不从心，才能守住心底那束不灭的微光。回城后，我被安排进食堂，后来又调到厂运输科修理班，离理想中的办公室和“干部”身份，似乎总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说实话，我不甘心。可我也清楚，在毫无“人脉”的现实面前，空想不如实干。于是，我选择先俯下身去——蒸好每一笼馒头，拧紧每一颗螺丝，在那些具体而微的工作里安放自己。现在想想，那是我对生活最朴素的诚意，也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命运时，最踏实也最倔强的回击。

但我心里清楚，脚踏实地，不意味着低头认命。真正的突围，来

自那些无人看见时的积累。于是，在烟火灶台边，我背单词、抄名句；在检修车辆的间隙，我啃技术书、读杂书；无数个深夜里，一盏旧台灯、一沓自学的笔记，陪我熬过匮乏与孤独。那些因为疲惫而悄悄抹去的泪，那些拼命攫取光阴碎片的执着，如今想来，那不是辛酸——那是青春在贫瘠的土壤里，为自己悄悄地扎根。

我们都在跌跌撞撞中学会成长，在起起落落中变得坚强。而我最珍视的，是跌倒后仍能挣扎着起身，掸去尘土，带着青春的赤诚，重新出发。这便是青春赋予我们的力量——无关年龄，只关心境。纵使岁月流转，这份坚韧，依旧滚烫。

为此，在认清现实之后，我仍不放弃塑造自己。做好手中事，读好案头书，在日复一日的恪守与进取中，默默拓展生命的宽度与厚度。视野在不觉中开阔，能力在沉淀中坚实，那个曾不敢声张的梦想，竟也一寸一寸照进了现实。

如今我已暮年，再无重来的可能，唯有常常回望，念一念当年的青春，叹一句年轻多好。可我也渐渐懂得，青春从不是鲜衣怒马的意气风发，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更不是什么“刚跨出摇篮就饱看了祖先的过错”——它是在苦难中学会坚守，在平凡中学会热爱，在遗憾中学会成长。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保持少年的心境，都能带着勇气，去奔赴每一份热爱，去弥补每一份遗憾。

愿那些正处在青春里的少年，能守住青春的初心，带着赤诚与勇敢，不畏风雨，不惧迷茫，珍惜每一次可以重来的机会。愿他们懂得，青春无关年华，关乎心境；无关完美，关乎热爱。

愿他们在暮年回望时，没有辜负每一份热爱，没有留下太多遗憾。愿他们无论历经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到那时，或许他们也会坐在某个街边的茶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轻叹着茶淡了，青春还在眼里晃着，文章的味道也就出来了。

甲辰秋月，记于街边茶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