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连峰 于 2025-3-7 12:09 编辑
(上接《难忘的木匠生涯》第五十四章 情结难了之一)
“是啊,我们当中的哪一个不是从懵懵懂懂的童少年时代一路走来,可是,原本充满了血脉亲情的那些甜蜜的往事,现在却成了让人颇觉伤感的回忆。回忆往事,展望未来,真是令人感慨万千,愁肠百结啊!” 一位战友一边回应我的话题,一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河水中同样华光四射的一轮明月,随后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河堤上一块儿鸡蛋大小的土坷垃,奋力击向水中的月影。缓缓流淌的碧水中原本明朗,且又澄澈的圆月在波澜中霎时乱作一团,水波渐平,水中的明月复圆如初,却愈发显得冷漠,而又飘渺了。 看到大家个个满怀心事,默然不语,他面露惆怅与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哎,这五年多来,我们与家人总是天各一方,而重回家人身边的愿望正如这水中看月,虽然近在咫尺,却是遥远的,虚无的,难怪就连久居异地他乡的伟大诗人白居易都写下:‘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这种千年一叹的绝句!此时此刻,再度望月思乡,展望未来,但愿从今往后,我们……我们都跟剑锋一样,永远不再与家人‘年年中秋望明月,岁岁千里共婵娟’,但愿我们与家人重新团聚的愿望,不再像石击水面复原如初的水中月影一般,终有实实在在圆满的那一天吧!” 在返回营区的田间小路上,一位战友再次问我∶“今年的中秋佳节是你在内蒙兵团最后一次深切感受思念北京家人的情结了,明年的中秋节,你会想起今天,还会想起这片贫穷落后的黄土地,还会想念曾经与你一道摸爬滚打过多年的这些同甘苦、共患难的弟兄吗?”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同样的问题被自己那些远道而来的同学,或者身边的战友们多次问起过,甚至反复追问过,实事求是地说,每一次听到这样的问话,我的心情总是觉得沉甸甸的,此时彼刻,我完全理解他们的处境和心境。尽管在他们面前,我无需刻意隐瞒自己的任何观点,也没必要刻意迎合他们的某种意愿,但答案无论是肯定也好,否定也罢,我都不可能三言两语说清楚,甚至根本就无法说清楚。在即将离开连队的最后几天里,每在夜深人静无法入睡的时候,被战友们反复问到,但却无法脱口回答的问题,总是萦绕在自己的心头,而且辗转反侧,久久难入梦乡。 回首那些过往的旧事,心情是复杂的,也是矛盾的,特别是最近这两年多来,“肯定”与“否定”常在自己的头脑中相互纠结,激烈碰撞,但是,无论哪一方似乎都没有压倒,或者战胜另外一方的绝对优势。值得肯定的理由仿佛很多,而否定的理由却又同样不少,有时因主观原因而生,有时又由客观原因而变,反之,亦是如此。 我想到了五年前,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大潮的积极影响下,作为一名刚刚走出校门,即将起步社会人生的纯情少年,自己不是满怀一颗屯垦戍边的赤子之心,自愿报名来到地处塞北边陲的、这片广袤无垠的黄土地上,成为了一名不戴领章帽徽的军垦战士,并且下定决心要扎根边疆,保卫边疆,做一名合格的社会主义时代的新农民吗?尽管这种行为确有一时冲动的情怀,难免带有较大的狂热性,乃至盲目性。但是,在大量接受了时代政治色彩极为浓厚的半军事化、半农业化的正面教育后,这种意气风发、激情燃烧的革命情怀不是也在不断地自我校正中更加明确,更加坚定了吗?在日常生活中,自己不是时常通过自觉学习时事政治和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借以提高自己的政治思想觉悟,坚定自己的政治理想吗?不是时常以狠抓“斗私批修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的方式,主动而又认真地查找自己的错误思想根源,坚决彻底地改正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吗? 面对愈演愈烈的不正之风不断为某些知青违规返城大开方便之门,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思想基本上已呈蚁穴溃堤之势的局面时,自己不是也在迷茫与彷徨中,在不断自觉斗私批修的过程中曾经暗下决心,只要牢固树立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的革命精神,脚踏实地地坚守在这片土地上,以科学种田为手段,从不断改善农业生产水平上积极开动脑筋,艰苦奋斗,埋头苦干,照样可以有所作为,实现自己心中的远大理想,更好地服务于国家和人民吗? 不可否认的是,每当遭遇挫折,思想上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一些波动,特别是在面对已经历时三年之久的兵团体制,向国营农场过渡转型远未达到普遍预期的水平,生产经营上的亏损日趋严重,生活水平还在持续恶化,以及国营农场的未来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很难看到令人满意的前景时,离开兵团,另谋出路的想法也就越加强烈了。 然而,静下心来认真仔细思考的时候,我又常常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的意志品质竟会如此不堪重负,经不起任何艰难与困苦,坎坷与挫折的考验吗?难道任由为之奋斗一生的远大理想轻而易举地轰然崩塌,甚至半途而废吗?毫无疑问,在人生前进的道路上,艰难与困苦,坎坷与挫折是无处不在的,要想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就必须勇于面对,而且必须下定决心克服一切拦路的实际困难,否则终将一事无成,饮恨终生。因此,放弃理想,半途而废,以致虚度自己最可宝贵的青春年华,这绝对不是自己要走的路,而且是对自己的未来前途彻头彻尾的不负责任!即便自己的能力有限,但在群体的力量汇聚而成的滚滚洪流中,只要倾尽所能发出哪怕只是微弱的萤火之光,只做成功者的铺路石,也该欣然享受群体成功的快乐与自豪。 那么,思想上的反复波动是否说明自己还缺乏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实事求是地说,我绝非害怕吃苦,怕的只是看不到前途,更怕自己毕生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白费功夫,今后始终都与贫穷为伍,与落后相伴。回顾自己五年多来的农垦经历,结果不正是这种担忧的真实写照吗? 从兵团的供给制转变为国营农场,生产经营和生活水平非但不见丝毫好转,反而日趋恶化,人心涣散更是江河日下,一泻千里。对此,我常常忍不住暗问自己,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种趋势还要持续多久呢?既然无力改变这种局面,继续坚守在这里又是否值得呢?有位志同道合的战友与我探讨这些问题时,曾经以并不自信的口吻试图开导我说:“根据久乱必治的历史规律,我相信,一旦形势(系指国家的整体政治环境而言)发生根本性转变,发展经济必然会重新摆在头等重要的位置上来。因此,我认为我们农场的未来并非没有任何希望,假以时日,那种人心所向的美好前景一定会到来。当然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农场的未来发展问题,关键是要转变观念,要在管理方式和科学种田上狠下功夫。” 由此,我又想到一九七一年连队种植水稻平均亩产五斤那件荒诞透顶的事。那时候,许多关心连队生产发展的战友无不感到忧心忡忡,常在私下议论,毕竟那是事关每个人未来生存环境的大问题。带着许多无法自解的疑问,我也曾经找过时任实验班班长的葛建国探讨此事,其中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和原劳改农场的生产经营环境相比,我们这些朝气蓬勃的兵团战士无论是在人数、年龄、知识结构上,甚至在国家的投入上都具有明显优势,但结果却是天壤之别,难道我们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还不如那些受到严格管制的劳改犯?尽管葛建国处事稳健,在许多问题上与我持有大致相同的观点,但他还是不顾极左政治环境的影响,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结果,主要问题并不在于我们连队处于灌渠末端,难以保障稻田正常用水,而是缺乏科学的种植技术和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末了,他还郑重地表示说,这种状况正说明科学种田,任重而道远!正需要我们这些立志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年轻人,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不断磨练意志,激发斗志,刻苦钻研农业知识,下定决心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人生最美丽的图画来。有朝一日获得进修,或者步入高等学府的机会,一定要把科学种田作为学科的首选方向,并将毕生所学运用于改天换地,提高农业生产水平的革命事业当中去。 我非常赞同他的观点。我多么希望能够尽早看到,经过我们这个特殊群体坚持不懈的努力,彻底改变这片土地贫穷落后的面貌,使之成为水草丰美,瓜果飘香,牛羊遍野,余粮满仓的富庶之地,到处都是一派丰衣足食,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啊! 然而,怎样的思想观念才能对症下药,彻底清除肌体上的各种顽疾呢?在极左政治思想的严重束缚下,行之有效的管理模式,可能会从僵化保守的政治理念中脱颖而出吗?改变现行管理模式的做法会否让人认为是在蓄意动摇无产阶级的政治根基,又会不会走到一条错误的政治路线上去呢?通向积极改变的必经之路究竟在哪里?可能获得成功的大门又在哪里?假如错走一步,被人扣上莫须有的大帽子,今后会不会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所有这些问题不时地在自己的头脑中相互纠结在一起,形同一团乱麻,始终如影随形般困扰着我,可又偏偏梳理不出任何头绪来。每每处在这样的时刻,悲观失望的情绪又会无情地折磨着自己,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信心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动摇。 至今我仍然清楚记得,刚到兵团接受新兵教育的第一天,同学们在新兵班长的带领下,就连队指导员关于“希望大家(特指下乡知识青年这一庞大的学生群体)在投身于农业生产这一历史性的革命洪流中,充分发挥知识青年这个特有的群体优势,运用所学到的各种文化知识,积极开动脑筋,认真进行探索,以便从根本上改变这里落后的农耕水平,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新农村增砖添瓦,贡献你们的全部力量。”的讲话精神,展开热烈讨论的时候,(全体同学)均表示深受鼓舞,并且取得了如下共识:要想充分发挥知识青年这个特有的群体优势,最终实现科学种田这一远大的奋斗目标,仅仅依靠在未来几年的生产实践中获得些许经验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努力学习更多的文化知识与专业知识,方能厚积薄发,获取实实在在的劳动成果。 可令人感到遗憾的是,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连队的战友们既未喜闻“厚积”该有的种种努力,更难乐见“薄发”带来的积极成果,甚至就连煞费苦心建立起来的文化夜校,也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就夭折停办了。而停办的原因却简单得堪称可怜,甚至可悲,一是深受读书无用论的消极影响,二是日常劳动的强度太大,三是普遍不看好农场未来的发展前景,文化水平高低都无关紧要。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连队里至少半数以上的年轻战友,对文化学习缺乏应有的,至少是足够的热情,他们宁愿在棋牌娱乐中消磨大好的青春时光,也无意把文化学习,用在对自己未来进步与发展的远期投资上。这种状况何谈“厚积”,又何来“薄发”呢?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人生悲哀,无论这种状况是否受到客观环境的影响和限制,还是由于主观意识上的消极与懒惰,都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第一次聆听指导员在新兵教育课上的长篇讲话,我是深受鼓舞的,同学们在随后展开的热烈讨论中所取得的共识,我同样也是深以为然的。而且正是从那个初入人生旅途的宝贵时段起,我在学生时代确立的、那种极其单纯且又狂热的理想——扛枪打仗,立功受奖——也开始渐次地增加了一些新内容。其中,作为新时代的农民,积极投身于科学种田,争取为全面改善并提高本地的农业生产水平,无私奉献自己毕生的全部力量,便成为心中渐趋明朗的想法之一,即便不能成为专业人才,也要为之奋斗终生,燃起永不熄灭的烛火之光。而萌生进入高等学府进行深造的强烈愿望,则是一九七一年之后的事。 上述理想不可谓不明确,不坚定。但是,伴随农场经营日益恶化,未来的发展前景日趋暗淡,悲观失望的情绪也在日渐加重,彻底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进而为自己拓展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也就变得越来越强烈,圆梦大学便顺理成章地成为自己心中最明确,也是最坚定的奋斗目标。尽管对自己违背初衷还会感到羞愧,甚至自责,但是,那声音却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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