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加河的西河堤是一条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公路下面是连队刚刚收割过的大片麦茬儿地,再向营区方向行走大约一百多米就进入连队的菜地了。每年七八九三月都是瓜果蔬菜生长的旺季,黄瓜、西红柿、油菜、豆角、茄子、西葫芦、大白菜和圆白菜等天天都会批量送进食堂,成为连队餐桌上的时蔬菜肴,西瓜和华莱士(亦称白兰瓜)则是连队仅能提供给大家的一种季节性、而且数量有限的奢侈品。菜地中央有一条运送蔬菜的专用通道,也是直通营区的必经之路,通道两边的果蔬随处可见,触手可得。成熟的黄瓜和一串串豆角挂满了秧架,黑紫色的茄子沉甸甸的,压弯了茄秧,黄色的、红色的西红柿个个水灵灵的,闪耀着诱人的光彩。通道的北侧大约三四米处,就是连队里最受瞩目的一片瓜地,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大大小小的西瓜和华莱士还真是不少,哪些可以即时“进口”,无需细看也会八九不离十, 秧苗上的金黄色花朵仍在源源不断地孕育着新的果实。 在持续饥饿的日子里,在烈日炎炎、饥渴难耐的情况下,大家马不停蹄来回奔走了那么长时间,此时此刻面对这些近在咫尺,新鲜得可以让人瞬间眼热、嘴馋的“进口货”,不让人垂涎欲滴那才是咄咄怪事。毫无疑问,身临其境,瓜果飘香,想要止饿、止渴,而且解馋的强烈欲望自然是在所难免的。 然而,在场的几位战友心里都清楚,违反相关的纪律是要受到批评甚至处罚的。况且,今天是公休日,又是接近午餐、营区人员走动最多的时刻,不用说可能会有一双警惕的眼睛(菜园班的值守人员)时刻隐藏在暗处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同样也逃不过营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战友们,他们当中难免会有个把“义务”监督员也在警惕地注视着你。倘若仅仅为了解决一时之需,顺手牵羊偷摘点儿什么,就给人留下永久的把柄,让人指指戳戳,只有傻子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做那种明目张胆,且又不计后果的蠢事情。为避免招致不必要的嫌疑,我甚至在进入菜地之前还特意提醒过身边的几位战友,菜园班的战友们盯得紧,说不定这会儿他们正躲在浓密的秧架下密切地注视着我们,大家只在菜地中央的窄路上行走,切勿踏入通道两边的菜地半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或许真是造化弄人,早在冥冥之中就为我划定了一条无法绕开的冤家窄路,命里注定要在此时此地碰上一个存心找事的小人。而这“造化”又是何等的巧妙啊!不早不晚,先是意外溃堤跑水淹没了从正面进入营区的主路和大片必经之地。出于无奈,我们偏又鬼使神差般、取巧绕道走进了菜地的这条绝非唯一捷径的捷径,最后又阴差阳错、一步不差地刚巧在菜地的出入口,迎头撞上了连队里急于立功,且又最会搬弄是非的那个人。 心中无鬼,自然坦然,我们一路上的说笑打闹还在延续着,而心怀鬼胎之人却似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就在我的前脚掌刚刚踏进营区,后脚跟尚未抬离菜地之际,连队里另外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手持小锄、小铲(均为菜地专用工具,适用于蹲在地上培土、锄草、间苗等),刚好要去菜地干活儿。看到我们几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擅自闯进向被视为闲人莫入的那块儿禁地时,他那双习惯性怀疑一切的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骨碌碌地转动着,好像原本就十分突出的一双近视眼,唯恐探测不到我们在敏感时间擅闯禁地的真相,还在尽力地向外努着似的。让人恍然觉得,那两只不能再大的眼眶里仿佛是两颗饱满、熟透,而且闪烁着或红或黄光彩的西红柿,而非正常人的眼睛,再要外努,就会掉在地上让人听泡响。他迅速地把我们每一个人全都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最终盯在了“大圣”斜跨在肩上的那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书包上。 由于长期饥饿而且缺嘴,男排的一些战友们利用距离菜地只有几步之遥的地理优势,时常深更半夜潜入菜地,偷偷地采摘那些成熟甚至半熟的果蔬解馋果腹,这在连队里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每到果蔬临近成熟,尤其是在采摘的旺季,菜园班必定会安排专人昼夜进行防范,丝毫都不敢大意。即便是在一日三餐和烈日当空的午间休息,菜地里也会有人轮流警戒值守。此时,这位刑满释放人员前往菜地,定与履行类似的责任密切相关。 这位刑满释放人员名叫陈孝雄,时年五十岁上下,解放战争初期,尚在学校读书期其间,他就积极参加了地下革命工作。解放后,曾在内蒙古自治区担任某个大城市的公安局刑侦科科长一职。由于自恃功高,且贪图享乐,他常常利用手中的权力或出差的机会,大肆违规使用公款吃喝、购物,造成了账款上的大量亏空。为尽快弥补亏空,掩盖其严重的财务违规行为,他又不惜以身试法,假借夜间值班的名义,利用局属财务科管理上存在的明显漏洞,盗走了存放在保险柜中的九百六十元现金(本人供述是九百四十元,其余二十元疑为悬案。对此,陈孝雄曾经暗示,极有可能是财务人员临时挪用,未及偿还,案发后一并算在了他的头上)。 公安局内部发生了这种事,自然会引起上上下下的高度重视,通过种种迹象进行分析,现金失窃肯定是内鬼所为,这可是知法犯法的一种恶性事件。于是,公安局内部立刻展开了全面排查,而陈孝雄作为刑侦科的科长必定会领衔介入到实际破案的工作当中。然而,尽管他再次利用职务之便,要么从中作梗,要么想方设法转移办案人员的视线,但终归还是逃脱不了公安人员的火眼金睛,所有的疑点最终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犯罪的真相被彻底查明后,他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监外执行。服刑其间,他先被下放到包头市钢铁厂的下属单位烧锅炉,这原本是一种带有暗中照顾的刑事安排,但他却命里注定无福享受,也是他罪有应得。他在这家下属单位的顶头上司刚巧是他在一打三反运动中亲手镇压过的一位三反分子的亲属,最终那位上司借故将他发配到路途更远,生存条件更接近囚犯,生活环境也更加艰苦的建丰劳改农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前身的一部分)进行劳动改造,直到刑满释放,就地成为劳改农场的一名农业工人为止。 由于他盗取的现金正好是九百六十元,而且身上的大小毛病又多,故此人们先后送给他“九百六”和“老毛驴”这两个绰号。但是,凡与他走得较近的战友们都知道,他宁愿别人把他称之为带有侮辱性质的“老毛驴”,也不愿被人称作具有犯罪前科意味的“九百六”。他经常跟别人吹嘘说:盗窃犯罪是他后悔终生的一件事,如果不是贪图享受,抵不住物质的诱惑,见财起意的话,他必定也是一个风光无限、叱咤风云的大领导。 当然,烦他的人未必都肯给他留面子,有人就曾厌恶地揶揄他说∶“天性使然,你早晚都得成为阶下囚。继续留在官场,官儿做得越大,私欲就会水涨船高,难保你不会成为第二个‘刘青山’或者‘张子善’(两人均为解放初期被判处死刑的大贪官)。现在尊称你一声‘九百六’,那是在善意地提醒你,就当有人拿把沾了水的小皮鞭子不时地抽打你,只有感觉到痛了,那才有益于你安全度过下半生。” 看到他那双极不寻常的眼睛,以及与我们几人擦肩而过时,仍然回头审视我们的那样一副富含猜疑的表情,我立刻警觉了起来,与此同时,心情也在转瞬之间变得沉重起来了。我想,“一定是以往的职业习惯,或者,是天生的‘小人之心’促使他联想、甚至怀疑到了什么,而其重点一定是‘大圣’斜挎在肩上的那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书包。”由此我又联想到∶“他是个具有盗窃犯罪前科的人,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究竟会是些什么呢?刑满释放人员长期生活在犯罪心理的阴影下,久而久之,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似的思维习惯或许并不奇怪,因此他能自然联想到的,肯定不是全世界,而是某种形式的犯罪,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结伙行窃,是刚刚被我们装进军绿书包里的、那些红红绿绿瓜和菜!如果他真是这样认为的话,下一步他又将采取什么行动呢?再如果他为了表功真到连队的领导面前去搬弄是非,一口咬定我们偷摘了菜地里的瓜果和蔬菜,在不明真相的战友们面前,我们能够说得清楚吗?只要有人在我们面前半真半假地重复那几句让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口头语,比如:‘解馋了吧?就没想着给哥儿们偷偷藏点儿什么?’,或者:‘不留痕迹,你就赶紧吃进肚子里’等等,就会成为有口难辩的铁的事实。说不定,我们真得背上一口永远都休想甩掉的大黑锅了。看来,这件事情我们还真得认真应对才行。” 菜地的出入口就在我们的宿舍和男厕所之间,直线距离充其量也就五米远,我一边走,一边担心地对“大圣”说道:“书包里的皮鞋你先不要急着拿出来,万一有事儿咱也能说得清楚,‘老毛驴(那位刑满释放人员的绰号)’很可能怀疑我们偷摘了菜地里的瓜和菜。” “大圣”并没有察觉到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他满脸疑惑,瞪大了两只眼睛问我:“为什么,试穿也不行?不做亏心事,咱就不拍鬼敲门!‘老毛驴’凭什么怀疑我们?” “试穿?你不至于急成这样吧!估计不错的话,说不定连长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传唤你!你没瞧见咱几个刚出菜地时,菜园班的‘老毛驴’紧紧盯着你书包的那双骨碌乱转的眼睛吗?他一贯多心、多疑,关键的问题还在于,他始终立功心切,老想找机会在连队的领导们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所以难免不做出一些出乎常人意料之外的事。你听我的,我相信‘老毛驴’他是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我非常自信地回答说。 果不其然,我们正在准备洗脸,就见连部的通讯员常晨水一路小跑,一边大声地呼喊着:“‘大圣’,‘大圣’!连长叫你现在就去连部。”晨水声到人到,依然带着常挂在脸上的微笑,眨巴着两只明亮的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大圣”被我提前打过了预防针,听见通讯员喊他,便带着强烈的抵触情绪,歪梗着脖子,瞪着俩只眼睛,极其生硬地回答道:“干什么?” 通讯员挠了挠头皮,俏皮而又婉转地回答道∶“连长没说,我也没问。”传达连队首长的指示,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也是通讯员必须遵守的一条纪律。 在通讯员面前,我无需回避什么,只是严肃地提醒“大圣”:“先别问干什么,拿上内装皮鞋的绿书包,看看连长说什么。你记住,压住火,如果问起有关偷摘瓜果蔬菜的事,一定要如实地向连长解释清楚,千万别和连长吵起来。”我非常清楚,“大圣”的眼里从来不会揉沙子,他是个天生的直脾气,自己做过的错事,他从不否认,但绝不忍受任何冤枉。 有人告了“黑状”,又涉及连队食堂蔬菜的正常供给问题,若不严肃处理,不仅影响不好,后果也会很严重,连长自然要出面问问清楚。他也是个直性子,大概还不知晓进出连队的道路被淹,所以,听到“老毛驴”明显带有误导性的情况反映,他也认为: 非菜园班的人员背着书包,无端地从菜地出来确实值得怀疑,故此见到“大圣”第一句问话就先入为主,直奔主题。“大白天的,你们几个没事儿去菜地干什么?你们抓的机会真好哇!麦收刚过,大家都没缓过神来,你们就盯上菜地里的瓜和菜了?别以为吃饭的时候就没人盯着你们,已经有人向我举报了,说你们刚刚偷摘了菜地里的果蔬,有没有这回事啊?” 这么直接的问话,不啻把屎盆子直接扣在了头顶上,“大圣”早把我的嘱咐忘到了脑后,哪里还能压得住火,更不会想到要把书包里的新皮鞋拿出来给连长看,立刻站在连部的门口和连长大声争辩了起来。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没有想到,大幕竟然拉开的那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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