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的吆喝声:长纺的老面馒头》 于生活的间隙,当脚步放缓,静坐回溯往昔,思绪总会与那些熟悉的人事不期而遇。 望向窗外,或是旧食堂飘来的菜香倏然入鼻,或是知青点煤油灯的灼热痕迹依稀可触,又或是质朴的乡情涌动、青涩的初恋浮现,往昔的行迹在记忆中闪回,我不禁思索,自己究竟承载了多少过往?倘若能将这些熟悉的记忆唤醒,一一捡拾珍藏于心,便还能在心底暗自浅笑。 我蛰居于河西一座高耸的办公楼内,玻璃幕墙外,铅灰色的雾霾翻涌。二十七楼的恒温办公室里,瞳孔在数据流的冲刷下渐感疲惫。此刻,寒风正于窗棂上打着拍子,我忽然听见三十年前的吆喝声穿透暖气片的嗡鸣声传来。舌尖仿佛泛起一种真实的甜,那是老面在不锈钢桶里经一夜发酵的滋味,是碱与麦芽糖在高温下交融的纯粹,是经年累月发酵成生命的伏笔。 直至某串颤动的声波穿透双层隔音玻璃 ——“有纺的老面馒头唉,好吃又便宜嘞”。这声音既熟悉又亲切,巷口的吆喝总在霜降后变得格外悠长。尾音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之间折返,惊醒了楼下瓦檐“安置房”垂挂的冰凌。我侧身掀开窗户,循声望去,戴驼色围巾的中年妇女正从电动三轮车上卸下藤筐,一块白布揭开的瞬间,白茫茫的蒸汽便漫过结了霜的尾箱。那些馒头个个敦实如胖官印,带着碱水留下的淡黄年轮,在零度以下的空气里倔强地散发着麦香。 此刻,电动三轮车载着往事的孢子,碎雪粒子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买馒头的人们呵着白气排成歪扭的队列。一位大嫂总要捏三下馒头才肯付钱,而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大爷总说“给我挑个开花笑的”,穿瑜伽裤的主妇熟练地数着手机付款码,外卖骑手将馒头塞进保温箱的夹层,白发老人用枯枝般的手指反复摩挲塑料袋 —— 仿佛触碰某种消逝的图腾。而穿红色滑雪衫的姑娘,总在接过馒头时飞快地瞟一眼胡同深处。 电动三轮车尾箱里还搁着成堆用塑料袋装好的馒头,五毛钱一个,十个一包。不一会儿,那车载着剩余的馒头,朝着另一条巷子驶去,吆喝声也随着离去的车轮,渐行渐远地消失在耳边,恰似被时光扯出毛边的旧磁带。 思绪如同升降的电梯,一瞬间带我坠回上世纪 70 年代的黄昏。那时,长纺食堂的蒸汽总在下午四点准时漫出,青春揉面时手背凸起的青筋,如同我在农村开荒时用的气力。发酵桶蹲在墙角咕嘟吐泡,碱水在案板上画出不规则的年轮。我们常把刚出笼的馒头翻边集中放进一个蒸格里,木蒸格与麦香竟也生出奇异的和弦。 我忽然看清卖馒头的妇女围巾下的银灰发卷,与三十年前食堂窗口晃动的麻花辫如出一辙。当年王冠州总把不锈钢发酵桶擦得锃亮,如今他的老面仍在城市褶皱里秘密增殖。那些被机械臂取代的纺织女工,被拆迁的职工宿舍,被注销的工号,都化作面粉袋上斑驳的指痕。 我早有耳闻 “长纺下岗职工的老面馒头”,以前是由我过去的同事王冠州承包,利用长纺食堂的原有设备,遵循传统工序发酵、揉面、蒸制而成,它有嚼劲、散发着麦香、不含任何有害添加剂,深受广大市民喜爱,只是不知他现在境况如何。 往事千端,故事皆被封印在久违的 “长纺的老面馒头” 里,耳际边与那段声音相暖,与那首吆喝声相契,让我又回到了 1974 年寒冬岁末。 十九岁的我,攥着知青返城的车票 —— 准确说是一张盖着红戳的行政科调令,站在长沙纺织厂方形立体、四面均有罗马式立柱的大门前,背靠着河边停泊的趸船。北风卷着飘絮的雪花扑在我灰色的衣装上,远处食堂烟囱吐出的蒸汽,正给十二月的云朵打补丁。 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ksohtml596/wps4.jpg 那一年,我的人生旅途增添了新的回忆与深刻的铭记。穿梭在世俗的风景里,握着 “行政科食堂炊事员” 的派遣单时,指节在冷风中泛起青白。那个年代,机床轰鸣的车间才是青春的应许之地,而我却要在五千人的食堂里与锅碗瓢盆为伴。然而,那个年代,只要活着,拥有一份工作,便是莫大的幸福。于是,眼眶溢出知足,剩下的一切,待岁月的伤痕中去慢慢抚慰。 厂食堂白案室氤氲的水汽里,五十平米的天地自成江湖。八米长的枣木案板如卧龙盘踞中央,被经年累月的掌纹磨出琥珀光泽。墙角那台铸铁搅拌机总在凌晨三点低吼,把发酵好的面团摔打得啪啪作响 —— 这是属于我们的晨钟暮鼓。 最见功夫的当属手碱关。老班长总叼着经济烟站在案板边指点:“碱是面团的魂,多一钱变黄脸婆,少一钱成黑面神。”我们总在黎明前凑在百瓦灯下,指尖蘸碱水在面皮上画符咒般的印记,待晨曦穿透水雾,碱花便在面胚上绽出淡金色的纹路。揉面是场与时间的角力,四十斤面团要在十五分钟内揉出绸缎般的光泽,老师傅们赤裸的脊梁在蒸汽中起伏如浪,汗珠坠入面团的瞬间便化作无形勋章。 案板比我开荒时的山坡还要宽阔。揉面时能听见隔壁车间织布机的轰鸣,棉纱的震颤顺着水磨石地面爬进面团,硌得掌心发痒。我数着发酵缸里冒出的气泡,像在破译某种神秘电报。那年头谁不羡慕车工铣工?可当我把第一笼开花馒头端上窗口,三千只饭盒敲出的进行曲,竟比劳模奖状更让人眼眶发烫。 六载光阴让面团在我掌心完成了某种嬗变。揉进过三班倒的星辰,揉进过劳保手套的棉絮,揉进过每月 5 元的奖金。当年轻徒工开始唤我 “师傅”,才惊觉碱水早已在指缝凝成琥珀色的年轮。那些被棉纱吞进去又吐出来的日子,最终都成了老面里跃动的菌群,在记忆的暗室持续膨发。 此刻,隔着三十七年的雾霾回望,忽然读懂老师傅烟圈里飘散的偈语:所谓尊严,不过是三千个饭盒同时掀开时腾起的热浪;所谓命运,不过是 “面案里的春秋”。 后厨的江湖里,火与水划出楚河汉界。红案师傅是玩火的术士,锅铲翻飞间爆出星火燎原;白案师傅则是驯水的诗人,在米面江河里捕捞月亮的倒影。我的疆域是那张八尺枣木案板,这里藏着另一部《随园食单》 —— 大案师傅揉面如驯象,能将五十斤面团抻成银河;小案师傅捏出的包点、饺子、银丝卷、馒头在指尖绽成千姿百态;面锅师傅执长筷作戟,在沸汤白浪中挑起千丝万缕。 老面发酵是门通灵术。当酵母菌在陶瓮里苏醒,面粉中的麦胶蛋白便跳起螺旋舞。0.55% 的灰分是麦田遗落的星尘,3 分钟的粉质曲线是面团与时光的对谈。我总在凌晨三点与老面对话,看碱水在指缝结晶成琥珀,听蔗糖在蜂窝里裂变出回甘。老师傅说这叫 “养面”,其实我们都在喂养着某种比面团更柔软的东西。 十九岁的掌心尚未长出茧花,却已学会用体温唤醒沉睡的麦粒。揉面时要像给云朵梳头,推出去的是青涩,卷回来的是韧劲。蒸汽升腾的瞬间,数千个气孔同时张开,吞吐着织布机的轰鸣、夜班工人的哈欠、还有生活锅炉房传出铲煤和出炉渣的声响。 如今,隔着无菌车间玻璃看机械臂揉面,精准得令人心悸。恒温箱里酵母不会做梦,流水线上的馒头戴着统一编号。但每当梧桐叶落满老厂区时,我仍能听见枣木案板的低语 —— 那些被揉进面团的晨昏、蒸汽里消散的私语、还有随馒头褶子层层叠叠的青春,仍在某个平行时空蓬着食堂烟火里的青春证言。 三班倒的岁月教会我独特的生存美学:凌晨三点揉面的时刻,面团在掌心绽放成皎洁的月亮;掌勺分菜时练就的眼力,能精准掂量出几千人饭菜里盐分的分寸;更难得在喧嚣中觅得方寸澄明 —— 当暮色浸染食堂后窗,我总爱就着余晖翻阅借来的《古代汉语》,油墨香混着葱花香在扉页留下特殊的批注。六年时光将委屈酿成陈酒,当初那个嫌弃白大褂沾油渍的姑娘,渐渐懂得粗瓷碗里盛着最真切的人生。 记得那年岗位比武,新来的技术员在记录簿上画正字计数。我单臂夹着三屉银丝卷疾走时,瞥见老师傅们正用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密电码般的节奏 —— 那是传授多年的暗语:“左手推七寸,右腕转半圆”。当最后一笼马蹄卷在正午钟声中出笼,蒸屉揭开的刹那,上千个蜂窝同时在阳光下呼吸,评委的怀表链子坠入面盆溅起的水花,恰与我鬓角的汗珠同时落地。 那些年总在夜班偷读《现代文学》,油渍在文字上洇出奇异的芬芳。有次被科长撞见,他拎起我包饺子的花褶说:“这褶子间距,比诗歌还押韵嘛?原来对面团的驯服,何尝不是对自己命运的驯服。” 而今每见年轻人捧着法棍谈欧包美学,我总想起当年那些朴素的面团:要经得起二百三十转的搅拌机撕扯,扛得住零下五度的醒发考验,在四十度温差间完成华丽蜕变。六千个日夜过去,案板上的面粉早已渗进掌纹,而当年那些在蒸汽中模糊的年轻脸庞,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 就像刚出笼的馒头,总要晾过片刻,才能显露出生命最本真的面案上的年轮。 那些年攒下的红绸奖状,如今已蜷缩在樟木箱底泛着毛边。可当年捧着搪瓷杯站在光荣榜前的姑娘不会知道,四十年后某个冬晨,她会在城市 CBD 的咖啡香里突然忆起:原来人生第一个冠军奖杯,是师傅用午餐肉罐头盒改制的量碱杯。 如今超市冷柜里的预制馒头个个标致如复制品,却再寻不见当年那些憨态可掬的面娃娃 —— 有的撅着嘴赌气,有的笑开了花,最妙是偶尔蒸出个醉汉模样的歪头馒头,定是哪个徒弟偷放碱时走了神。这些不完美的手作印记,反倒成了光阴最好的钤章。 暮色漫过厨房窗棂时,我常对着案板上的投影出神。四十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正隔着面粉纷扬的时空,教我如何把七钱碱化成月光,将三千次揉压谱成安魂曲。飘摇的蒸汽里,我们的掌纹在面团上重重叠叠,最终都化作城市上空的那缕炊烟 —— 那么轻,又那么固执地,盘桓在每颗流浪的归心之上。 虽然我会有很多错过,但我总是告诉自己:别错过季节,别错过青春!生活一切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妄。在时间都去哪了的感慨中, 当年打饭窗口的谈笑里藏着半部伤痕文学。 我很早就想写一篇文字来纪念,纪念这一路走来的生活点点滴滴,可提起笔,却总显得笔端清浅,也许是这一刻,有太多的感慨弥漫心间,太多的铭记需要描绘。是楼下‘买长纺的老面馒头’的叫声再一次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把往事在我胸怀里汇聚,从最初的各自蔓延流淌,到今天一起欢快的奔流不息,如此幸运。 高楼飘渺游离的雾霾散去又起,窗外楼下的一些残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抖动,买馒头吆喝的余音还在空旷中回响,人已从青丝变得鬓白,但我依然为你留下思念,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会选择那老面馒头的味道。 写于2016.1.8 |
技术支持:信动互联(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中国知青网-中国知青网络家园 ( 京ICP备12025178号 京公网安备11010802025847号 )
GMT+8, 2025-4-1 03:00 , Processed in 1.138802 second(s), 22 queri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