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根下 腊月根下,年气一天浓过一天,街巷里炖牛肉、蒸年糕的香气四处漫溢,家家户户扫房糊窗、贴吊钱、宰鸡蒸馍,紧锣密鼓筹办除夕。甜园文学社第五期刊物定稿待印,厚厚一摞文稿摞满书桌,等着专人送往廊坊的印刷厂定稿校对、敲定排版。全社几十位文友日日惦念刊期,盼望新春节后能捧上崭新刊物,大伙托付再三,李小文主动揽下跑腿校刊的差事。 头天夜里,老伴便记挂着他远路奔波,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漆黑一片,老伴就披衣起身,把蒸好的白面馒头一层层裹进干净油纸,塞进丈夫斜挎的黑电脑包,指尖一遍遍抚过鼓鼓囊囊的文件夹,再三叮嘱:“道上路途远,饿了就啃馒头,随身带着保温杯,温白开装满了,千万别空肚子赶路,犯了低血糖没人照料。” 说着,又摸出一小瓶速效救心丸,装进贴身的裤口袋:“路途颠簸劳累,心口不舒服立刻吃药。今年赶巧没有腊月三十,明天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在外别贪活,尽量往回赶。” 李小文一边整理文稿,一边应声记下。老伴细细算好路程:西南角长途站点清早七点发头一班客车,这会儿街上行人稀少,安安静静,从家步行半个钟头刚好赶上车,不至于误了早班车。 揣着家人的叮嘱,背着装满文稿与干粮的黑色电脑书包,李小文踏着晨霜出门。坐上长途大客车,车轮缓缓驶出城区,他靠着车窗,指尖一遍遍摩挲书包里的稿件,心里细细盘算:眼下年关在即,印刷厂里工人个个归心似箭,心思全在过年团圆上,在校对排版上不能拖沓,务必抢在工人停工歇年之前把稿子敲定;一路食宿能省一分是一分,自带干粮、自备饮水。纵然自己吃苦受累,只要节后刊物顺利印出,文友们新春能读到新作,所有辛苦全都值得。 汽车刚驶出城区,前方公路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两车剐蹭,长长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不愿空耗时辰,当即调转车头绕行陈嘴村,凭空多绕一两公里土路,虽绕路费油,却躲开了漫长堵车。一路坑洼颠簸,车子走走停停,比原定时辰晚了整整一个钟头,待到太阳悬在头顶,客车才停靠石各庄镇政府门口。 从这里去往印刷厂还有二十里偏僻土路,乡间小巴早已停运,四下拦不到顺路车,李小文只得在路边等候拉活的三蹦子。车主望着荒僻路途连连诉苦:“大年根底下,谁乐意往这偏僻厂子跑?送您过去,返程空车回村,一单生意挣不上几个钱,您再多添五块,二十五块我拉您一趟。” 李小文摸着口袋里攥了许久的零碎钱款,反复斟酌还价,最终敲定二十五元车费。坐上车,他暗自叹气,心里默默盘算:若是路上不堵车,早点到达镇政府,能赶上小客能省十来块钱。省下的钱又能给校对的小姑娘们买点零食。三蹦子突突轰鸣,在碎石土路上左右颠簸,尘土扑满面颊,李小文便趁着行车空隙,摸出怀里干硬馒头,就着随身一小把果仁,就保温杯里的白开水草草午饭,街边小店一碗热汤面,他看了又看,终究舍不得花钱进店。 好不容易赶到村里印刷厂大院,办公楼房门紧锁,值班人员早早归家置办年货,整栋厂子冷冷清清。李小文没有耽搁,快步扎进生产车间,寻到两名正蹲在操作台边吃自带午饭的女工。 “给,这是你们女孩子爱吃的薯条。” 听闻他从天津专程赶来、自费奔波只为社团无偿办刊,两名女工心生恻隐,当即放下手中碗筷,擦净桌面,把饭盒搁在角落,围坐在长桌旁。厚厚一沓文稿平铺桌面,三人分工协作,一人逐字通读改错,一人调整版面行距,一人对着电子校样敲打键盘,笔尖摩挲纸张沙沙作响,手指敲击键盘哒哒不停。窗外日头缓缓西斜,寒气慢慢升起,一晃就到午后三点多,大半稿件顺利校改完毕,只剩末尾零星短篇与目录排版,再埋头忙活一个时辰便能全部收尾。 可就在这时,车间的电闸突然“啪”地一声跳了——村里临时停电,说是变压器故障,要到晚上才能修好。李小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一耽误,不仅赶不上末班车,连除夕前回家都成了问题,刊物更是铁定没法按时印刷。 他站在车间门口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下午聊天时,女工提过印刷厂老板的家就在附近村子里。他沿着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里跑,敲开老板家门。老板本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廊坊过年,听他说完社团文友的期盼,沉默了片刻,抓起外套说:“走,我去看看能不能找个发电机。” 折腾了近一个钟头,发电机终于突突地转了起来。车间里重新亮起灯,三人接着往下赶。傍晚五点半,最后一页稿子校改完毕,排版也敲定妥当。李小文握着老板的手连连道谢,转身就往车站跑。 稿件尽数敲定,暮色慢慢压了下来,李小文掏出手机拨打来时三蹦子司机电话,接连数遍拨号,听筒里始终只有忙音,司机早已接单返乡。抬眼一望时刻表,返回天津市区的末班车五点半准时发车,现在已然耽搁大半钟头,眼看石各庄要错过班车,一旦滞留乡间,除夕前夜便回不了天津,刊物后续装订、分发全盘延误。李小文心头焦灼,沿路加价两块钱临时另寻一辆三蹦子,舍弃直达天津的念想,临时改奔陈咀儿村客运站,打算就地中转换车返程。 一路紧赶慢赶,赶到陈村车站,方才知晓此地没有直达天津的客运班次,唯一可选只有去往杨村的短途班车。当日腊月二十八,隔日便是除夕,站内候车场拥挤不堪,大多是外出务工返乡的民工、还有寒假放假的大学生们,挤成密密麻麻的长队,人人神色匆匆,生怕滞留异乡过年。李小文夹在人流里,侧身挤上满员的短途客车,一路晃晃悠悠辗转抵达杨村汽车站。赶往火车站,站前购票队伍绕着候车大厅弯出长长一道,去往北京的客车班次密集,车票随手就能买到,可发往天津站的班车寥寥无几,整整一小时才发一趟。 他踮起脚尖,顺着长龙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头顶晚风渐凉,腹中饥饿阵阵袭来,想起老伴叮嘱谨防低血糖,连忙从口袋摸出随身糖块含在嘴里补充糖分。漫长排队过后,总算抢到一张晚间8点途经杨村的绿皮火车票,列车抵达天津东站要夜里八点四十五分。安顿好车票,看看时间7点10分,他才走到街边简易拉面小铺,只点一碗两块钱的素拉面,又掏出书包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泡进面汤里慢慢下咽。一碗热面下肚,连日赶路、伏案校稿的困乏尽数涌上身,他倚靠饭铺木椅,本想稍作歇脚,不知不觉便沉沉眯了过去。这一刹那间,他忽然想起课本里《梁生宝买稻种》的旧事:当年梁生宝踏遍风尘,是为庄稼人换来活命稻种;如今自己往返奔波,是替文友守护精神食粮,两样奔波,一样赤诚,皆是成全众人的期盼。 急促的手机铃骤然划破静谧,李小文猛然惊醒,抬腕看表,恰好到了检票时刻。他连忙起身,背起沉甸甸装满定稿文稿的黑布书包,快步检票进站,稳稳踏上开往天津的绿皮列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沿途村镇灯火星星点点向后掠过,车厢里满是归家旅客的闲谈笑语。李小文低头抚着怀中一叠浸透心血的稿件,一路心绪安然。自掏路费、风餐露宿、辗转百里,吃苦受累全是自愿,只盼油墨开印、刊物如期面世,不负众多文友经年伏案的心血。在他心里,为甜园文学奔波,为知青笔墨守望,所有风尘劳苦,皆是满心欢喜。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吹,他却觉得浑身暖乎乎的——腊月里的奔波,只为了一本薄薄的刊物,更为了一群人心里的文学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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