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笔（125）北大荒的高粱

北大荒的高粱

十八队食堂边上有几块高粱地，离着酒坊不远。秋天的时候，那高粱扬起暗红的脸盘，像是在为秋收演唱，它们摇摆着，一定是开爵士音乐会。五号地那边一望无际的红浪，铺向了十九队，万千的高粱头似燃起的一团团烈火秋风拂过，发出簌簌的声响，整个五号地都浮荡着殷实的赧颜，似女孩子羞涩的脸。那红色不是轻薄的颜色，它吸足了黑土地的养分，红得烈，红得沉，只有这样的红高粱，才能酿出六十五度北大荒烧酒

十八队自己有一个酒房，高粱收回来是要酿酒的，筛掉碎壳、霉粒，北大荒的高粱籽粒饱满，淀粉含量高，自带一层暗红色种皮，正是酒香骨架来源。把高粱加井水浸泡十余小时，吸足水分，送入大甑锅蒸煮，直到高粱粒开花、熟透，无硬芯。掀开甄盖，满屋就弥漫熟高粱甜香。知青都穿着小裤头，把蒸熟的高粱摊在凉席上，用木锨来回翻弄降温，温度降下来，撒入粉碎好的大曲粉，一遍遍翻拌。拌好的曲料放入泥窖、地缸，窖口用黄泥严密封闭，隔绝空气。在漫长冬季发酵三十天，窖内微生物慢慢把淀粉转化成酒醅，就会生出浓烈酒香。发酵完成，挖出发黑的酒醅，一层层撒入蒸馏甄桶，锅底烧水升温，蒸汽穿过酒醅，顺着冷却管道，凝结成透明酒液缓缓流出。有经验的老师傅守在酒口，掐头去尾，最先流出的酒头杂味重，等到酒液清澈，酒花细密，正是精华的中段酒，知青叫它六十五度的原酒。灌入陶制的酒坛封口存放，北大荒昼夜温差大，经过一段时间贮存，烈性收敛，燥气褪去，酒香变得绵长柔和。

秋收结束是要聚餐庆祝的，那是知青在自己的节日。男女知青都要喝酒，那次我喝醉了，酒桌上我哈哈大笑，笑过了一阵，又觉得某人讲的段子实在有趣儿，又复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大家大为诧异，你怎么了，为何如此大笑？我说醉了就笑，并不为什么，笑出来心里就舒服了。同桌人有醉了哭的，这一哭一笑，窝藏在肚里不好的东西就会随着眼泪和笑声走了，心境会像水晶般的透明、空灵。回宿舍再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起来就想，昨晚在酒桌上的大笑一定会让其他人忍俊不止的，人生难得一醉，醉了难得一哭或笑，也是一种福分，一种“醉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