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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诗教 巫巴子
2016年12月9日,有客人来到我打工单位办公室,他叫张仁太,来自我下乡7年的小山村。我曾经是一位诗歌爱好者,他的到来,让我想起40多年前在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诗教的情景。 一、老农民为土知青写“诗” 我于1951年冬出生于巫山县水口场镇,是“老三届”初六八级学生。1969年4月1日上午,下田公社的领导在水口粮站坝子召开大会,欢送水口场镇12名知青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12名知青中,高中文化2人,初中文化7人,小学文化3人。 我们是一群“土知青”,全下乡到本公社生产队。所谓土知青,是指县内安置的本县非农业人口户籍的知青,它有别于重庆、万县等市下乡到外地乡村的知青。土知青一般由自己投亲靠友分散安置,政府按有关规定发放一点安置费,由自己解决住房问题。 我和翁泽虎、王会林、杨仕海下乡到下田公社水口一队。 水口位于长江支流大宁河中游,是一个仅有百多户人家的小集镇,她依山面水,位于大宁河与无名小河交汇的岸边。下乡的地点与水口场镇仅隔一条小河,我们在水口一队劳动,吃住在水口场镇老家。 在农村劳动按工分计算报酬。我们最初劳动一天计8分,后来计9分,1971年,开始按整劳力计分,每天10分。有时做包工活路,一天可得10多分。以当时人民币计算,一个劳动日10分工分,约有1角5分钱价值。我下乡7年,最差的年头10分工分不值1毛钱,最好的年头值2毛多。按工分分配粮食,年终分红,除春节外,我几乎天天劳动,每年挣4000多分,一年到头除分得400多斤粮食外,年终可分几元或10多元现金。 我们4人,数我身体最弱,劳力最差,1米7高,体重不足100斤。经过几年锻炼,我能穿短裤光着身子顶着烈日在田间劳动,能穿草鞋肩挑80多斤一天走80多里山路。那年为水口粮站彻堡坎,我与3位青壮农民抬一块石头过磅有1300多斤,人均负重300多斤。 我默默劳动,不爱说话,有时间爱看看书,如实在憋得慌,就在没有人的河边吼吼歌。王会林为人诚实,做活从不偷懒。翁泽虎性格直爽,看不惯就要发表意见,不管起不起作用,有理不让人。杨仕海比较暴躁,动不动用拳头说话,和社员打过几次架。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们相约上“灯盏窝”(地名)砍渣滓(用于烧火土的柴禾),那儿是水口3队的地盘,守山人发现要收缴柴禾,杨仕海怒吼着用石头开打,吓得两位守山人落荒而逃。 一天,我们四位知青同社员一同挖山田,一位名叫张祖芬的老农民开口便道: 方裕炯不说话,王会林老髽髽。 翁泽虎闹喳喳,杨世海光打架。 髽,音抓,二声,指梳在头顶两旁的发髻。老髽髽系巫山方言,指老实本分。老张识字不多,仅上过两年私塾,他会说顺口溜。这顺口溜堪称最接地气的原生态咏物诗,除去姓名,仅用12字就准确生动地描述了四位知青基本特点,着实令人称奇。据有关专家考证,在文字还没形成前,我们的祖先为把生产、生活中的经验传授给别人或下一代,以便记忆、传播,将其编成顺口短语。文字产生以后,就编成顺口韵文。顺口韵文就是顺口溜,可以说诗歌起源于顺口溜。人们最早把一切文字的记载叫“志”。据闻一多先生考证,“诗”与“志”原是同一个字,“志”上从“士”,下从“心”,表示停止在心上,实际就是记忆。志就是诗,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我想,老农民会作顺口溜,这大抵与黄土地充满诗歌元素分不开。 二、黄土地充满诗歌元素 我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脚下的黄土地充满诗歌元素,曾产生过《诗经》和唐诗宋词。在我接受再教育的小山村,婚丧嫁娶、起房造屋、栽秧割谷等日常生活,几乎都有诗可咏有歌可唱。一位贫下中农教导我们:“人一辈子为么哩嘛,还不是为两巴。嘿嘿,连两巴都不晓得,亏得还是知识青年,两巴就是嘴巴、鸡巴。”这说法虽粗俗,却与2000多年前孟夫子的经典名言“食色,性也”一脉相承,有异曲同工之妙。千百年来,靠土刨食的人们为“两巴”终身劳苦,由此产生的众多笑话、山歌对初学写诗的知青受益匪浅。 提出“两巴”论的社员叫张仁悌,他祖上几代都是贫下中农,三年自然灾害(1959-1961)期间,逃荒湖北娶妻生子,于1970年返迁水口一队老家。他身体瘦弱,出工不出力,因见多识广,头上有个哥哥,被人们称为“二老爷”。每当“吃烟”(劳动两三小时后集体休息10多分钟)时,他裹上一支叶子烟装进铜烟袋,用火镰打火点上,巴嗒几口直流清口水便来劲了,于是讲讲笑话或吼吼山歌,赢得众人喝彩。不吃饭难以活命,不交合后面临绝种,“两巴”相比,谁最为重?当然,“吃饭是第一件大事”,他讲的一个故事虽然荒唐可笑,却足以证明伟人名言千真万确。 一个小伙子结婚后喜欢那一口,早睡晚起,干活路没精打彩。他老头儿一气之下把小俩口锁在屋里,说不吃饭看你能坚持几天。两天过去了,当妈的怕饿坏儿子、儿媳,偷偷准备了一点炒面。第三天清晨敲窗叫儿:“炒面、炒面”。儿子说:“妈呀,强(音抢)面(勉强的意思),强面我都奈不活哒。”他一首“穿号子”山歌,曾引起知青思想共鸣: 扇儿三支角哟, 书生脸皮子薄哟, 各人不开口哎, 怪得那一个哟? 包谷成熟期间,为防止土猪子和贼人夺取劳动成果,队上安排人夜宿野外值守。记得一个晚上我和张维德、龚正平负责守小河边一大片包谷林,坐在草垫竹席铺上,我请他们唱山歌。龚正平是个毛头小伙,他劲昂昂地唱了首五句子歌: 昨日与姐同过坪, 风又大来雨又淋。 风又大来撑不得伞, 雨又大来交不得情, 人不害人天害人。 张维德20多岁了,已到谈婚论嫁年龄,他唱了《十杯酒》,歌声如泣如诉,讲述了明天将成为别人新娘的小情妹与她相爱的情哥哥饮酒话别。歌者嗓音不好,却唱得十分动人,月光下可见眼里闪着泪光。我知道他与同住农家小院的一位女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上学,同劳动,彼此相好。终因家境不好,女孩成了别人的新娘。 真没有想到,小山村充满诗歌氛围。因为有了诗歌,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苦并有滋有味活着。我曾参与张维桃家土起瓦盖房屋建设,上梁时土匠师傅杀鸡祭梁,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通俗易懂的赞梁诗。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我对诗歌产生了浓厚兴趣。张维德结婚我参与闹房,居然即兴说了个四言八句。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同张仁万守保管室,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他喜欢上了她。他是回乡知青,上过初中,根红苗正且劳动优秀。她家住水口场镇,下乡水口一队,眉清目秀且人品不错。为此,我曾写过一首七言诗。后来,她参加工作成为一名法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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